雖然害怕，但愛看熱鬧的天性又驅使著社員們遠遠地跟在後頭。
牆根下、籬笆邊、柴火垛後，探出一顆顆驚恐又好奇的腦袋。
辰家院子門前，五個小丫頭也跑了出來。
因為公社和大隊的學校停課，幾個妹妹全在家裡幫著剝核桃仁。
聽到大動靜，老五辰春娣第一個跳了出來。
她一身短棉襖，腰間扎著根草繩，眼神里半點害怕都沒有，反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哇！好威風的大卡車！」
春娣兩眼放光地盯著那綠色的車身。
「瞧瞧那輪胎，比磨盤還大！這要是開出去，多氣派！」
老六辰夏娣也湊了上來。
「五姐，這要是來找咱家麻煩的，我們怎麼辦好？拿掃帚打出去？」
老七辰秋娣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說道：「六姐你可拉倒吧，人家手裡端著傢伙呢，一槍就能把你手裡的掃帚打成兩截。」
「怕啥！」夏娣脖子一梗，「咱哥在呢！咱哥一個人能扛起一頭野豬，誰敢在咱村撒野！」
老八辰冬娣緊緊拽著老五的衣角，兩顆小酒窩因為緊張而繃得緊緊的，小大人似的皺著眉頭。
「哥哥說了，遇事要冷靜，不能毛手毛腳的。」
年紀最小的辰勝娣，扎著兩個羊角辮，露著兩顆小虎牙，仰著小臉脆生生地喊：
「哥！哥！大鐵車來啦！」
一群半大孩子跟在五個姑娘後頭，又想靠近看，又不敢靠得太近，嘰嘰喳喳的聲音在寒風裡迴蕩。
此時，打頭的第一輛軍卡在村中的十字路口緩緩停了下來。
沉重的氣剎聲「哧」地響了一聲，噴出一股濃濃的白霧。
駕駛室的車門嘎吱一聲被推開。
一個身形挺拔、腰間別著手槍套的年輕軍官跳了下來。
他掃視了一圈周圍聚攏的村民，大步走到路邊一個正挑著糞桶的老社員面前。
那挑糞的社員正是村裡的光棍王瘸子。
王瘸子哪見過這等陣勢？
看著眼前那身筆挺的軍裝，還有軍官領口處鮮紅的領章，王瘸子嚇得面無血色，兩腿篩糠似的抖，扁擔直接從肩頭滑了下來。
兩桶雪泥糞水啪地砸在地上，濺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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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官的神色嚴肅冷硬，聲音洪亮得像打雷：
「問你個事，你們大隊的牛棚在哪兒？往哪條路走？」
「牛……牛棚？」
王瘸子一聽「牛棚」兩個字，腦子裡嗡的一聲。
村里人都知道，村尾後山那兩間破爛牛棚里，住著幾個從上面下放過來的老頭子。
平素里髒活累活全丟給他們，村里人連正眼都不敢瞧他們一眼。
現在這荷槍實彈的部隊進村，不找大隊部，指名道姓要找牛棚？
這難道是那幾個老頭子犯了驚天大案，部隊開著車來抓人滅口了？
不過還好，不是李富貴的事情。
王瘸子手哆哆嗦嗦地往後山的方向指了指。
「在……在那邊……順著土路一直往後山走……就是……」
軍官點了點頭，沒有多廢話，利落地敬了個軍禮：「謝謝老鄉。」
說完，他轉身上車，重重關上車門。
「轟！」
柴油發動機再次發出震耳的怒吼。
三輛巨大的軍卡沒有絲毫猶豫，車頭一調，直接軋過滿地的殘雪，氣勢洶洶地朝著後山牛棚的方向疾馳而去！
這一下，整個勝利大隊炸了鍋。
「哎喲娘哎！真是奔著牛棚去的！」
「完了完了，後山要出大事了！」
「牛棚里關著的可是……這要是動起槍來，咱們村可咋整啊？」
辰東北這時候終於帶著民兵連長牛牪犇等人一路小跑趕了過來。
他跑得氣喘吁吁，棉帽子的護耳都被風吹得翻了起來。
看著軍卡毫不猶豫地朝著後山開去，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牛棚那幾位老先生雖然身份特殊，但自從下放到勝利大隊後，辰東北看在辰楠的面子上，暗地裡可沒少照顧他們。
重活不讓他們干，冬天還偷偷給送過玉米面和乾柴。
要是這幫當兵的真是來抓人槍斃的，甚至要深挖村裡的包庇罪名，那全村都得跟著遭殃！
「趕緊跟過去看看！」
辰東北急得眼睛發紅，順手抄起路邊民兵手裡的一根鐵鍬，拔腿就要往前沖。
「建設！建國！建軍！都給我跟上！」
「這是咱們勝利大隊的地界！他們就算是部隊，進村拿人也得先知會大隊部一聲！」
「大隊長！不能衝動啊！」
趙有福嚇得在後頭直跳腳，想拉卻拉不住。
就在辰東北邁開步子要衝上去阻攔軍車的時候，一隻沉穩有力的大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股力道極大，竟讓情緒激動的辰東北硬生生剎住了腳步。
辰東北惱怒地回頭一瞪，卻見按住他的人正是辰楠。
辰楠神色平靜如水，身上只穿了一件合體的藏青色夾克，身材修長筆挺。
哪怕面對那三輛煞氣騰騰的軍卡，他的眼角眉梢也看不到半點慌亂。
「大伯，別慌。」
辰楠語氣沉緩，透著一股定海神針般的力量。
「先把手裡的鐵鍬放下，讓人看見了像什麼樣子？對抗軍隊嗎？」
辰東北急得直跺腳，壓低聲音吼道：「小楠！你糊塗啊！他們直奔牛棚去了！」
「牛棚里住著誰你不知道？前幾天你還偷偷給他們送了半袋大米和兩瓶水果罐頭！」
「要是有人把這事捅出去，扣你一個立場不堅定的帽子，你這大隊支書還干不幹了？你這一輩子就全毀了！」
站在辰楠身旁的林晚晴也走了過來。
寒風吹拂著她身上的銀狐大衣，襯得她那張白皙精緻的臉龐愈發清冷出塵。
她手裡依然抱著那個記帳的木夾子，神色沒有絲毫異樣。
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眸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遠去的軍車，便落在了辰楠的臉上。
林晚晴微微啟唇，聲音如泉水擊石般清脆冷冽：
「大隊長，您稍安勿躁。」
「我看這些人，應該不是來抓人的。」
辰東北一愣，看看林晚晴，又看看辰楠：「林知青，你怎麼看出來的？那槍管子可都露在外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