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晴語氣平靜地解釋道:「抓人的陣仗,不是這樣的。」
「如果是抓捕,車速不會放得這麼慢,進村前更會先派便衣封鎖各條路口,防止嫌疑人逃竄。」
「而且您看中間那輛車。」
「車篷帘子扎得整整齊齊,車廂里隱隱能看到紅色的被褥和嶄新的棉被,甚至還有木箱子。」
「抓犯人,用得著帶紅緞被面和熱水瓶嗎?」
辰楠聞言,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抹讚許。
不愧是他看中的姑娘,心思細密,處變不驚。
他轉過頭,拍了拍辰東北緊繃的肩膀,笑著說道:
「大伯,晚晴同志說得一點沒錯。」
「要是李富貴找來的救兵,就憑李富貴那個級別,根本調不動省軍區的正規防暴連隊和大卡車。」
「看看那些牌照,那是京城直屬衛戍區的特種號段。」
「有可能是天大的好事落咱們頭上了。」
「走吧,咱們別在這兒瞎猜了,既然是去牛棚,咱們作為大隊幹部,光明正大過去看看再說。」
辰楠這番話一落地,辰東北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大半。
他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將手裡的鐵鍬往旁邊的民兵懷裡一扔。
「成!小楠,聽你的!」
「建民,帶幾個人把村里看熱鬧的社員攔在山腳下,別讓他們衝撞了首長!」
「剩下的人,跟我上後山!」
辰楠整了整衣領,邁著穩健的步伐朝村尾走去。
林晚晴抱著帳本,默不作聲地跟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神色從容。
春娣、夏娣幾個丫頭見狀,也想偷偷溜上去,被辰東北眼尖一瞪眼給轟了回去。
通往後山牛棚的黃泥路十分狹窄,兩邊全是被積雪覆蓋的雜草和灌木叢。
軍卡開到山腳下,因為路太窄進不去,便齊刷刷停在了路口的空地上。
寒風呼嘯著吹過林子,帶起一陣陣嗚咽聲。
車門齊齊打開。
十幾個全副武裝、身姿如標槍般筆挺的年輕戰士跳下車斗,迅速在四周散開,神情肅穆地拉起了警戒線。
從最前面那輛軍卡的副駕駛上,緩緩走下來一個年過半百、肩扛兩顆金星的威嚴老者。
老者披著一件厚重的軍大氅,鬢角斑白,但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他下了車,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山裡帶著泥土氣息的冰冷空氣,眼眶竟然在瞬間微微有些泛紅。
辰楠和辰東北等人剛走到路口,就被兩名持槍的戰士伸手攔住了。
「軍事禁區,閒人免進!」
辰東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侄子。
辰楠神色自若,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開口:
「同志你好,我是勝利大隊的黨支部書記辰楠,這位是勝利大隊的大隊長辰東北。」
「我們接到社員匯報,特意前來進行接待。」
那名肩披大氅的老軍人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目光如刀刃般在辰楠臉上刮過。
當他看到辰楠那波瀾不驚的眼神和沉穩的氣度時,眼中閃過了一絲極深的異色。
老軍人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邁開大步,朝著辰楠徑直走了過來。
厚重的軍靴踩在積雪上,發出沉重而清晰的「咯吱」聲。
山風吹得老人的軍大氅獵獵作響,四周的戰士們瞬間挺直了胸膛,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老軍人在辰楠面前三步遠處站定,目光停留在辰楠臉上,聲音沉啞有力:
「你就是辰楠?」
辰楠迎著老軍人凌厲的視線,雙腳微微併攏,神色平靜地應了一聲:
「報告首長,我是辰楠。」
老軍人那張如同刀刻般冷硬的面龐上,線條終於一點點緩和下來。
他沒有再多問一句,只是抬起布滿老繭的右手,朝著後山那兩間低矮破舊的牛棚方向指了指。
「前面帶路。」
老軍人的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目光越過辰楠的肩膀,望向那片荒草坡。
「帶我去見……老首長。」
辰楠神色平靜,邁著沉穩的步子在前面帶路。
「你們跟我來。」
聽到這話,他心裡也安穩了下來,看來是好事。
他腳踩在爛泥和碎石上,每一步都走得極穩當。
辰東北緊緊跟在辰楠身側,兩隻手掌心裡全是冷汗,後背的棉襖早被虛汗浸透了。
雖然林知青和辰楠都說是好事,可那兩排荷槍實彈的年輕戰士,渾身透出的鐵血煞氣,依舊讓這位當了大半輩子莊稼漢的心裡直打鼓。
披著軍大氅的老軍人邁著大步跟在辰楠身後,身姿筆挺如松,步伐沉重有力。
老軍人的身後跟著兩名腰挎手槍的警衛參謀,手裡提著幾個沉甸甸的軍綠色帆布包。
再往後,則是四個抬著嶄新紅木箱子和軍用行軍被褥的警衛戰士。
一路上,誰也沒有主動吭聲,山道上只有軍靴踏碎殘冰的「咯吱」聲。
林晚晴抱著記帳的木夾子,不緊不慢地走在辰楠左側。
她的神色清冷如常,微風吹拂起她耳畔的幾縷碎發,那件雪白的銀狐大衣在蕭瑟的山林間顯得格外惹眼。
走在前頭的辰楠微微側過頭,眼角餘光打量著身後的老軍人。
這位老將軍兩鬢斑白,額頭上有幾道刀刻般的皺紋,眼神凌厲威嚴。
但在那威嚴的目光深處,卻壓抑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灼與激動,甚至連垂在身側的大手都在微微輕顫。
走了約莫兩百來米,拐過一道荒草叢生的山坳,幾間用土坯和黃泥搭起來的低矮牛棚出現在眼前。
這地方原本是生產隊當年堆放爛草和廢料的牛棚。
屋頂雖然蓋著厚厚的茅草,但牆角被風雨剝蝕得露出了裡面的土磚,在寒風中顯得破敗而孤零。
不過,若是仔細看就能發現,這牛棚的窗戶上都釘著厚厚一層防風的油毛氈。
牆縫裡塞滿了乾草和泥巴,屋檐下還整整齊齊碼放著劈得規規整整的干松木柴火。
屋頂上,一根鐵皮煙囪正緩緩冒著縷縷青灰色的煙,帶著松木燃燒時的特有清香。
老軍人原本沉重急促的腳步,在看到那縷青煙和屋檐下那碼得整整齊齊的柴火堆時,猛地停頓了一下。
老軍人轉過頭,凌厲的目光落在辰楠臉上,聲音低沉而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