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楠同志,這柴火,是你們大隊給弄的?」
辰東北聽到首長問話,嚇得呼吸一滯,生怕對方怪罪他們大隊對這幫「下放人員」照顧過度。
辰楠卻神色如常,語氣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回首長,北方的冬天冷,山里夜裡能凍死狗。」
「牛棚里住的老先生們年紀都大了,身上又有舊疾。」
「我們勝利大隊雖說是鄉下地方,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上了年紀的人在屋裡活活凍死。」
「這柴火是我冬閒上山順手砍的,大隊部睜一眼閉一眼,沒扣他們的口糧,我也沒耽誤本職工作。」
老軍人深深地看了辰楠一眼,眼底那抹凝重的冰冷終於徹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讚賞與感激。
「好,好一個不能眼睜睜看著凍死!」
老軍人重重地吐出一口白氣,抬手在辰楠結實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
「你小子,有種,有擔當!」
說完,老軍人轉過身,快步朝著牛棚那扇單薄的木板門走去。
他的手伸到半空,手指劇烈地顫抖著,竟然遲遲不敢推開那扇單薄的木門。
站在門外的辰楠上前一步,輕輕扣了扣木門,清了清嗓子揚聲喊道:
「秦老,宋老,林老,趙老,開開門,有同志看你們來了!」
屋裡原本安靜得落針可聞,突然聽到辰楠的聲音,緊接著便傳來一陣慌亂的動靜。
桌椅挪動的摩擦聲、搪瓷缸子落地的脆響,還有急促蒼老的咳嗽聲交織在一起。
「吱呀——」
那扇單薄的舊木門從裡面被緩緩拉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身形乾瘦、頭髮花白的老人,鼻樑上架著一副用白膠布纏了腿的黑框眼鏡。
老人身上裹著一件補丁疊著補丁、棉絮都露在外面的灰色破棉襖,手裡還拿著半截鉛筆。
正是某部秘密研發小組的核心負責人,秦百川秦老。
秦百川眯起昏花的眼睛,第一眼先看到了門外的辰楠,臉上剛露出溫和的笑容:
「辰支書,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村里車間……」
秦老的話還沒說完,視線越過辰楠,便定格在了辰楠身後那張威嚴滄桑的面龐上。
秦百川整個人僵在了原地,手中的鉛筆「啪嗒」一聲掉落在了泥地上。
站在門外的老軍人摘下了頭上的大檐帽,挺直了腰杆,兩隻眼睛瞬間布滿了通紅的血絲。
「啪!」
老軍人雙腳猛地併攏,在泥地里踏起一圈泥水,右臂如刀削般抬起,鄭重無比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原四野獨立裝甲師參謀長、現特種保衛局副局長張岳峰,向秦老報到!」
老軍人的聲音嘶啞,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與顫抖。
屋子裡的另外幾個老人聽到這聲如洪鐘的匯報,全都渾身一震,快步涌到了門口。
頭髮蓬亂、手裡還握著放大鏡的地質學泰斗宋江河宋老。
穿著沾滿泥巴的舊布鞋、手裡拿著一本皺巴巴筆記本的農業大學頂尖教授林東起林老。
還有手指粗糙如銼刀的機械工程專家趙毅趙老。
幾個被風霜折磨得形銷骨立的老知識分子,此刻全呆呆地看著門口那道威嚴的軍綠身影。
「岳峰……張岳峰?你……真的是你?」
秦百川顫顫巍巍地伸出那雙枯瘦乾裂的手,一把抓住了老軍人厚重的軍大氅。
「老首長!是我!岳峰來接您了!」
被稱為張岳峰的漢子再也繃不住軍人的鐵血儀態,一步跨進門檻,緊緊握住了秦老那冰涼枯瘦的手,虎目之中滾落出兩行滾燙的熱淚。
「我們來晚了!讓您和各位專家受大罪了!」
「上面政策下來了,專案組全部撤回,你們的檔案徹底清白了!」
「上頭點名讓我親自帶隊,用最快的專機接您和宋老回京城主持大局!」
「大夥都需要你們,前線的工程停滯了三年,就等著你們回去拿總主意!」
這一番話,如同平地炸響的一聲驚雷,狠狠轟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秦百川老淚縱橫,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被張岳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平反了……真的平反了?」
後面的宋江河宋老仰起頭,任由滾燙的淚水順著滿臉的褶子往下流,喉嚨里發出野獸嗚咽般的悲鳴。
「三年啊!整整三年!天終於亮了!老天爺開眼啊!」
牛棚狹小的土屋裡,哭聲一片。
那是熬過漫長寒夜後,重見天日的宣洩與悲愴。
辰東北站在門外,聽得目瞪口呆,整個人都傻了。
「我的老天爺……這……這些老頭子,要平反了?」
以往有人平反都會有文件直接下達到大隊。
如今上面直接跳過縣裡以及大隊直接來接人,可見這些都不是普通人。
辰東北猛地一激靈,冷汗順著下巴滴在衣領里,隨後又是一陣狂喜湧上心頭。
不是抓反革命!
勝利大隊不僅沒犯包庇罪,反倒成了護送大首長的福地!
辰楠站在門邊,神色平和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也替這幾位受盡磨難的老先生感到由衷的欣慰。
這一刻,歷史的齒輪終究是在緩緩向前推進。
張岳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深吸一口氣,厲聲吩咐身後的警衛參謀:
「快!把東西都抬進來!」
「給首長和專家們換衣服!醫療組的人呢?趕緊進來給秦老和宋老他們檢查身體!」
門外的戰士們立刻行動起來。
沉重的木箱被抬進了屋,箱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疊放著嶄新的深灰色毛呢中山裝、雪白的襯衫、嶄新的棉毛衫,還有烏黑鋥亮的皮鞋。
兩名背著藥箱的軍醫快步走入,小心翼翼地為激動的秦老和宋老測量血壓、聽診心跳。
「秦老,宋老,先把這破棉襖脫了,換上新衣服,咱們回家!」
張岳峰親自動手,小心翼翼地解開秦老胸前那繫著草繩的破爛棉襖。
秦老卻伸手按住了張岳峰的手臂,目光越過人群,徑直投向了站在門檻邊靜靜微笑的辰楠。
秦老顫顫巍巍地轉過身,推開了身旁想要攙扶他的警衛員。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這位曾參與國家絕密工程的泰斗級科學家,邁開枯瘦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到了辰楠面前。
秦百川伸出雙手,死死地抓住了辰楠的雙手。
那雙手枯瘦、長滿老繭,但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