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看來，他們這毫無疑問是要把罪切成兩半，」
高順臉色很不好看，
「他擔工作違規，張剛擔個人貪腐，兩人互不重疊，典型的提前串供、默契均分，目的非常直白，各自降罪、壓低刑期、避免重判。」
康辰輕聲出氣，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高明，也夠狠啊。」
高明？
高順疑惑看向他，這種手段，以往不是沒人使過，甚至有人拉一票人平攤的都有，而這種都會被視為對執紀系統的挑釁。
畢竟百密一疏，做得再好，也會有露出馬腳的地方。
對於他們紀委來說，只要其中有一條線能串上，這種挑釁的行為就必須按死才是。
所以，他可不認為張剛這幾個能做到毫無紕漏，真以為自己來自首就能把事情全扛了去。
注意到他的表情不似作偽，康辰搖頭一笑，心中不免得意，果然吶，難怪我是市委書記，你只是紀委書記。
「高順同志還沒想通？」
高順搖搖頭，從紀委角度出發，他確實沒看出更深一層。
「一個字，底線！」
康辰自信道。
高順：？
這不是兩個字嗎？
「換言之，他們很清楚省里現在的底線。」
康辰語速不快，句句點破本質，
「你我現在都知道，楚書記定的是『若是無人露頭就暫時收網、封存待查』。」
「現在看來，對方就是抓住這個窗口期，想通了這一點，主動自我收口、做切割，打算把案子的邊界徹底焊死啊。」
高順聞言雙眼一眯，他確實一時之間沒想到這茬，只想著這些人是想分責減刑。
但隨即，他便眉頭一皺，接話道：「康書記，麻煩的就在這，一旦這套口供落地、證據閉環，案件性質就徹底變了。」
「原本的圈層共謀、利益鏈條、幕後操盤，全部不成立，直接變成兩名幹部獨立違紀的普通個案，我們再想深挖溯源，沒有省委明確命令，就沒有任何合規突破口，屬於違規擴查。」
「而且，這個楊建是主動投案、認罪認罰，所有法定從輕情節全部拉滿，」高順補充道，「這一套操作下來，兩個人都判不太重。」
「不錯，這不是楊建、張剛兩個人的小聰明。」
康辰目光深邃，聲音冰冷道：「是他們後面的人，耐心到了臨界點，怕拖久了夜長夢多。」
「與其等著我們召出破綻，不如主動下場規範罪責、抹平問題，以此來封死口子，棄小保大。」
高順微微點頭，他現在跳出紀委的思路，也捋清了張剛等人的想法。
「康書記，我現在擔心的是，省里是否會認定此案事實清晰、口供閉環、證據完整，然後順勢徹底結案歸檔，畢竟一旦正式結案，所有線索封存，我們基層再無任何能動的空間。」
「這個可能，您覺得？」
康辰短暫停頓，思緒飛速權衡全盤局勢，隨後搖了搖頭，
「不會，」
「楚書記要的從來不是簡單辦兩個人，他暫緩深挖，是蟄伏釣魚，不是姑息結案。」
康辰語氣十分篤定。
他這兩天除了研究筆記，電話也沒少打，新聞、簡報什麼的也沒少看。
他甚至可以自信地說，現在東江，除了葉文濤之外，沒人比他更懂楚世君的心思了。
這位擺明了轉變了思路，不再和漢東、白疆一樣，一桿子掃個精光了。
換言之，小池塘釣小魚，大海裡面釣鯊魚才對。
「高順同志，」
「書記，我在。」
「你接下來守好三條線，一條都不能破，」
康辰直勾勾看著他，
「第一，口供如實固定、相關程序全部依規走完，不要刻意地去挑刺、搞什麼強行突破，避免製造爭議，完全貼合省委『穩局靜默』的基調，不要打亂頂層節奏。」
「第二，單獨建立疑點密檔，把楊建刻意切割罪責、精準避重就輕、提前串供的反常細節，全部單獨留存、加密歸檔，表層案子可以結，深層疑點必須得留下來。」
「最後，全程靜默監控。張剛、楊建涉案閉環看似完整，但張翠花、舊圈層殘餘、資金遠端鏈路依舊存疑，繼續靜盯、不觸碰、不打草驚蛇。」
「等張翠花也選擇自投羅網，收不收網，就看省委的意思了。」
高順細細一品，隨即豎起大拇指，「康書記，還是您高瞻遠矚啊，布局一環套一環，貼合省委導向，咱們也能不出岔子，我要向您學習。」
康辰淡淡一笑，語氣帶著些許自得：「呵呵，哪裡話，我不過是多學了些罷了，古人云：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當真不假，高順同志，你平日裡也要養成多學習的好習慣啊！」
高順連連點頭，覺得這話非常有道理。
該說不說，在看了康辰的小筆記之後，他頓時就覺得過去康辰的表現是有理可依的了，而且越想越覺得牛逼，啥都不管，每次開會就端端水，任憑手下人折騰，偌大的東海市就處理得井井有條，功勞占了，椅子坐得也穩穩噹噹，真舒服啊。
那像他，每年還要為了成績冥思苦想盯著人抓，還要忙著和人吵架鬥嘴，完了屁好處撈不著。
不行，他也要學習，他也要養成寫筆記的好習慣！
都說正經人不寫日記，但寫筆記可沒說不行吧？
想到這，高順搓了搓手，掏出煙給康辰遞了根，並打火點上，試探道：「康書記，您那筆記，能不能借我使使？」
嗯？
康辰心中頓時警惕起來，
「幹什麼？」
「嘿嘿，我這不是也想進步嘛，我也學習學習。」高順笑著道，「我看看您怎麼寫的，到時候我也總結學習一下，咱們還能交流一下心得經驗。」
聞言，康辰想了想，「行吧，借你看看，明天給我，可不准外傳啊。」
他這筆記沒什麼見不得人，不像有些人筆記記得全都是誰誰的愛好、習慣云云的。
之所以猶豫，是因為裡面都是他多年學習總結的精華所在，但想想傳給高順也沒什麼，兩人關係不錯，對方進步了，他也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