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囊里裝著一卷獸皮。
領頭者將它展開半幅，露出幾條深淺不一的線，隨後抬起頭，一道略顯生澀的精神波動傳了過來。
「你要去哪裡？」
「先看看附近有哪些地方能去。」
沈天看向獸皮。
「這是你們走過的路？」
「對。沒走過的，我不會畫上去。」
領頭者將獸皮轉了個方向，指向其中一處彎折。
「我們在這裡。後面那道石谷，重車過不去，要繞山坡。」
沈天看了一眼。
岔路與兩側山勢，都能和剛才經過的地方對應。
他正要繼續問，車隊後方忽然傳來一陣叫喊。
陷在坡下的貨車歪了一下。
六足獸向前掙動，韁繩繃得筆直，車輪卻越陷越深。
墊在輪下的木板折斷，站在旁邊的矮個異族連忙跳開。
領頭者臉色一變，轉身揮動短杖。
「停下！」
這句話是喊出來的，沈天聽不懂，但看得出他的意思。
車上的灰白石料已經向一側滑動，再拉下去，整車都要翻。
沈天抬起右手。
沉重貨車停住傾斜，連同車上的石料一起緩緩浮起。
原本還在用力的六足獸向前一躥，身上的韁繩隨之鬆開。
幾個圍著貨車的異族抬著頭，手裡仍舉著用來墊輪子的石塊。
沈天手掌平移。
貨車越過泥坑，落在坡上的硬地，兩側車輪同時著地，只發出一聲輕響。
領頭者握著短杖，半晌才轉回身。
擋在前面的護衛已經把長矛放低了。
「多謝。」
他的精神波動比方才平穩了些，將獸皮向前遞來。
「這份圖送給你。」
沈天沒有立刻接。
「你們自己還用不用？」
「這些路走了很多次，我記得。」
說話間，一名頭生短角的異族從車底鑽出，舉著一塊崩裂的軸套，沖他比畫了幾下。
領頭者看見那東西，嘴角動了動。
沈天也看了過去。
軸套表面全是舊磨痕，裡面還墊過薄金屬片，早已不堪重負。
方才拉車時受力偏斜，終於裂開。
「有備用的？」
「最後一個，前面剛換掉。」
領頭者將獸皮捲起。
「只能先卸貨，找些東西撐著，慢慢拖到城裡。」
沈天走到車旁，接過那塊軸套，又看了看暴露出來的車軸。
貨架上放著成捆的金屬錠。
「那些能用嗎？」
「那是貨。」
領頭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即反應過來。
「你會修？」
「這不難。」
領頭者立即讓人搬來一塊金屬。
沈天握在手中，精神光焰沿著指縫升起。
金屬表面的雜質剝落，剩下的部分在火中收縮，按照車軸的尺寸重新成形。
旁邊的短角異族蹲下身，瞪大了眼睛。
沈天散去火焰，將新制的軸套遞過去。
對方接住，先用手指摸了一遍內壁，隨後鑽到車底，將它套上車軸。
嚴絲合縫。
車輪裝回，幾人合力推了一下。
滿載石料的貨車向前滾動，原本刺耳的摩擦聲消失了。
短角異族從車下探出頭，連著說了好幾句話。
領頭者聽完，望向沈天手中剩下的小塊金屬。
「你少用了這麼多？」
「原來的雜質太多，受力也不均勻。」
沈天把余料放回貨架。
「這份地圖，再加上你給我講講沿途的情況，算修車的報酬。」
「可以。」
領頭者答應得很快，將整卷獸皮交給他。
「我叫葛洛，這些車歸我帶。」
「沈天。」
沈天接過地圖，朝山樑上的周啟招了招手。
等周啟下來，他將獸皮鋪在一塊平整石面上，讓葛洛從他們所在的位置開始介紹。
圖上的線條並不複雜。
幾處取水地、能避風的石棚，以及必須繞開的獸群巢穴，都有各自的記號。
道路連接著分散的聚落，最後匯向一座畫得格外大的城。
「黑石城。」
葛洛點著那個標記，將名字的含義一併傳來。
「我們這趟就去那裡。」
「誰的城？」
「城主的。進城交費，擺攤另算，哪一族都能去。你若帶東西去賣，先找好買家，別急著給城門邊的人。」
「為什麼？」
「他們收得便宜。」
葛洛指了指自己車上的灰白石料。
「送到工坊，能多換一些東西。不過他們會挑，差的不要。」
沈天順手拿起一塊碎料。
灰白外殼下面，細小晶粒連在一起，能夠容納一定的能量流過。
品質談不上多好，雜質卻相對容易分開。
「這東西送到工坊做什麼？」
「鋪設能量紋路，修爐子。具體怎麼用，他們不讓我們進去看。」
葛洛看向剛剛修好的貨車。
「我們把礦和粗煉的金屬送進去，再換成工具、兵器，還有路上要用的藥。」
「你們不會自己做？」
「能做粗的。好的做不了。」
葛洛抬起短杖，露出杖頭嵌著的一圈金屬。
「這個裂了，只能找城裡的工坊換。價錢由他們開，有時還要等。」
他頓了頓，又看了沈天一眼。
「你剛才修的那個，若拿到城裡去做，我們得多運幾車貨。」
沈天低頭，撥了撥石料中的晶粒。
剛才那隻軸套，用的不過是最簡單的鑄兵手法，連法則都不需要動用。
第一工廠里，許多工程傀儡就能完成這樣的加工。
至於兵器，工廠早已能夠生產。
若葛洛說的價錢屬實，這裡倒有一筆生意可以做。
但眼前只是一支商隊，黑石城裡的成品究竟是什麼水平，還得親眼看看。
沈天放下碎料。
「城裡賣更遠處的地圖嗎？」
「有，比我這份大。價錢也高。」
葛洛將地圖邊緣壓平。
「我只走這些地方，外面沒去過。你要問誰管著更遠的路，得找那些跑長途的。」
沈天點頭，讓周啟將地圖上的標記逐一記下。
葛洛介紹到幾個聚落時，報出的都是陌生名字。
周啟沒有擅自將它們寫成人族地圖上的地名，而是對照已經走過的山口與石橋，先把這段道路接了起來。
地圖上原本孤零零的一條探索路線，終於連上了外面的聚落。
「帶回去給陸長風。」
沈天將獸皮交給周啟。
「商隊走過的路也要再確認，尤其那些獸群的位置。先派小隊勘查，不急著把運輸隊放出來。」
「明白。您呢？」
「我去黑石城。」
葛洛在旁邊聽見地名，立刻指向車隊。
「我們帶路。車已經能走了。」
沈天應下，讓他先將隊伍趕到前方石橋旁等候。
隨後，他帶著周啟沿來路返回，將人送到遠征軍仍在使用的一處駐點。
駐守士兵接過地圖，安排周啟隨下一趟回城車輛同行。
沈天確認消息能夠送回，便再次動身。
等他回到石橋邊，車隊正在重新綑紮貨物。
葛洛給他騰出一塊空位，還特意在旁邊鋪了張獸皮。
「坐這裡，前面的路好走一些。」
沈天踏上貨車。
六足獸邁動長腿，車輪沿著硬實路面滾動。
隨著道路逐漸開闊，沿途開始出現其他隊伍，有背著獸皮包裹的行商，也有驅趕空車向外走的異族。
葛洛不時抬起短杖，與其中幾人打招呼。
沈天將這些人的衣著、貨物和武器一一看過。
行了一段路，前方山勢向兩側退開。
大片黑色建築出現在谷地盡頭。
高牆橫跨兩道山坡，城門前，滿載貨物的車輛排成長列。
空車從另一側駛出，車上有人扛著新換來的武器，也有人小心護著封好的木箱。
葛洛拍了拍車轅。
「到了，黑石城。」
沈天抬起頭。
城門內傳來連續的鍛打聲，幾根粗大煙柱越過城牆，升向暗青色的天空。
他看向葛洛。
「進城之後，先帶我去收你們貨的那家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