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外，幾道身影沿著新路掠來。
走在最前面的眷屬單手提著一名嚮導，另一隻手握著黑晶。
看見爐房上方尚未散盡的灰霧，他的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爐火還亮著。
料場裡卻沒有一個看守走動。
那些熟悉的同族，全都跪坐在岩壁下，連身上的深淵氣息都感應不到。
領隊的目光越過礦堆，落在石室前。
那位神境中期的大人坐在那裡，雙角低垂，一個陌生身影站在他旁邊。
首領呢？
領隊的精神力剛向爐房探去，便撞上一股浩瀚意念。
他渾身鱗片猛地立起，提著嚮導的手驟然鬆開，身體向後暴退！
身後的幾名眷屬還沒看清谷中情形，灰黑色的光芒已經從領隊腳下炸開。
下一瞬，光芒凝在半空。
連同他退去的身影，一起停在了谷口。
沈天抬起手。
幾名眷屬倒飛進谷，依次落在石室前。
剛剛湧起的深淵力量被壓回體內，連一聲呼喊都沒能傳出去。
「帶來。」
穆珂縱身掠出，將失去束縛的嚮導接住。
那名嚮導身形枯瘦，額側生著兩片短鰭。
落地後，他仍下意識護著脖頸，直到穆珂把他帶到沈天面前，才看見跪在地上的領隊。
「鎖環。」
沈天伸出兩指。
環內的黑氣被一縷赤光絞滅，金屬隨之裂開，從嚮導頸邊脫落。
嚮導怔怔摸了摸脖子。
遠處石屋門前，有人喊了一聲。
他轉過頭，看見一名熟識的同行正向這裡揮手，手裡還攥著半截斷鏈。
「都出來了？」
「能找到的，都在這裡。」
穆珂扶穩他，指向石屋。
「過去認認人，看看還缺誰。」
嚮導走出幾步，又轉身朝沈天深深低下頭，這才快步奔向那邊。
沈天將目光移回俘虜。
「這一趟，查到了什麼？」
領隊沒有回答，視線越過他，落在那名神境中期眷屬身上。
對方低著頭。
「首領已經死了。」
領隊臉上的鱗片微微抽動。
他終於看清爐房外那道裂谷，以及谷底散落的骨甲碎片。
沈天伸手，取下他腰間的皮囊，倒出幾片薄石板。
石板上刻著山川與道路，聚落旁還有成排細小刻痕。
他將東西推到俘虜面前。
「說清楚。」
領隊喉嚨滾動，終於傳出精神波動。
「這一處有礦。旁邊的聚落，最強只有法則境。」
「這些呢？」
「能征來採料的族人。還有礦脈到這裡的路，哪些能走重車，哪些需要重新開。」
沈天取出石室中的地圖，鋪在岩台上。
第一隊查到的地方，與其中一條路線接了起來。
原本只畫到河谷的線，越過山口，又連上兩個聚落。
每個聚落旁，都留著相似的刻痕。
「你們還查了守衛？」
「查了。」
領隊跪得更低。
「有沒有神境，誰統領，附近能不能叫來援手，都要記。」
穆珂剛從石屋回來，聽到這裡，腳步停住。
他伸手點向圖上的一處。
「這裡也有？」
領隊看了一眼，沒有吭聲。
神境中期的俘虜卻開口了。
「那處已經查過。原本準備等這一批礦送走，就派人過去。」
穆珂眼神一沉。
他認得那個聚落。
以前帶商隊經過時，還在那裡換過馱獸。
沈天將幾份圖逐一展開，讓返回的嚮導過來辨認。
被迫走過的路，哪個地方停留過，眷屬在那裡問了什麼，一處處對應下來。
礦脈、人口、守衛，分列在同一張圖上。
有些地方甚至已經標出了徵調數量。
「誰定的？」沈天問。
「首領。」
中期俘虜的目光掠過爐房外，隨即收回。
「沒有神境的，直接過去。有神境的，先摸清底細，再由他決定。」
沈天看著地圖。
這座料場只是他們先拿下的一處。
新路延出去，更多聚落便會被接進來，采出的礦、征來的勞力，最後都要匯到這裡。
若讓他們繼續做下去，附近的商隊遲早也得聽其調遣。
他抽出一張空皮卷，讓穆珂將已經核實的幾處位置另行畫下。
「消息送回去。這些地方有人能聯絡，就讓他們提防陌生探路者。」
穆珂應下，又看了看岩壁下的俘虜。
「谷里的事，也報？」
「報。」
沈天將一片殘存深淵氣息的骨甲壓進石盒，封住外泄的力量。
「告訴鐸山，帶人來接應。這裡被扣的人多，回去的方向各不相同。」
穆珂接過石盒。
谷中一名獲救者認得貨站的接應人，本源也未受損，願意帶信。
沈天檢查過他的身體，確認沒有殘留禁制，才讓他帶上皮卷和石盒離谷。
一道遁光越過山口。
穆珂回頭時，發現那名短鰭嚮導已蹲到岩台旁，拿起一塊尖石，在空著的皮卷上補畫岔路。
「還有這一段。」
他抬頭看向沈天。
「他們沒去過，我走過。過去後能找到另外兩個聚落。」
沈天將皮卷往他面前推了推。
「畫上。」
……
黑石城。
鐸山展開貨站送回的圖，目光停在山谷的標記上。
「神境中期？」
前來送信的伏砂點頭。
他與石赫將獲救者、俘虜送到貨站後，便由石赫留下看管，自己借沿路接應趕回城中。
「我與石赫親眼所見。」
「天閣下受傷沒有？」
「沒有。」
鐸山抬起頭。
伏砂伸出一隻手，又慢慢握緊。
「一掌。對方的法相被拍碎，人也被他抓住了。」
石台旁的軍官轉過臉，望向伏砂。
鐸山沒有立即說話。
見面時，他感受過天閣下的氣息，確實是神境前期。
能夠擒住中期強者，已經足以讓他重新判斷對方的實力。
一掌？
「那他現在在哪裡？」
「去了這處山谷。俘虜說，裡面還有一位神境後期的首領。」
鐸山按在圖上的手停住。
「他知道對方境界？」
「問清楚之後才去的，穆珂隨行。」
鐸山看向門外。
「備人，走貨站那條路。另外，將這份消息送往城主那裡。」
軍官領命轉身。
「沿途接應點留下人。」鐸山又道，「若遇到他們退回來，立即報我。」
伏砂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出聲。
天閣下臨走時，提著那名神境俘虜，神色與出城時並沒有多少區別。
可谷中畢竟還有一個後期。
鐸山取來兵器，剛踏下石階，外面又有傳訊者趕至。
「貨站急報，穆珂從谷里送出的！」
石盒與皮卷一同遞來。
鐸山先展開皮卷。
只看了開頭，他的腳步便停了。
伏砂看著他的神情，心中猛地一緊。
「大統領？」
鐸山將皮卷翻過一頁，又從頭看了一遍。
「他把首領殺了？」
伏砂愣在原地。
鐸山抬手打開石盒。
骨甲殘片上，屬於神境的法則氣息尚未散淨，深淵力量卻被外面那層赤光死死壓住。
送信者低頭道：「報信的人是從谷里救出來的。他說，那首領本體和法相都被打碎了，剩下的眷屬盡數被封。穆珂請我們派人過去接應。」
鐸山取出骨甲，看了片刻，將它放回盒中。
那位天閣下，連神境後期都殺了。
而他們這裡，才剛收到他擒住中期的消息。
階下已經集結的城衛等著命令。
鐸山將兵器收起，指向剛才領命的軍官。
「多帶些人手，備好安置的地方。讓熟悉各條商路的人跟上，谷里有人要送回各自聚落。」
「至於這些俘虜，先問過天閣下如何處置。」
伏砂抬起頭。
鐸山已經合上石盒。
「我親自過去。」
……
山谷內，第二支隊伍的回訊先到了。
他們已經接到召回命令，正帶著嚮導返程。
沈天讓俘虜照常回復，隨後扣住黑晶，繼續聽那些獲救者辨認地圖。
石屋外的人漸漸聚過來。
先前不敢靠近的幾名採料者，也拿著各自認得的礦石，在圖上指出被征來的地方。
沈天沒有催促。
他需要知道這片地方究竟有哪些人，路通向哪裡。
岩台上的地圖又補上一段時，黑晶忽然亮起。
第三隊。
俘虜剛接住那股精神波動，神色便變了。
沈天看向他。
「說。」
「他們發現了一個新聚落，沒在舊圖上。靠近時，感應到裡面有神境的氣息。」
俘虜頓了一下。
「他們問，還要不要繼續往前查。」
穆珂停下手中的尖石。
沈天將新補好的地圖展開，推到俘虜面前。
「先停下，別驚動對方。」
他點了點圖上第三隊原本前往的方向。
「問清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