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外颳起一陣寒風。
趙四海用報紙包起那塊編號為紅星-H01-5的晶片模塊。
他走出實驗室,來到檔案室。
檔案室的木桌上,擺著老廠長陳老根的遺像。
趙四海把報紙包放在桌上,摸出半包大前門香菸。
他自己抽出一根點燃,又抽出三根點燃,整齊地擺在桌沿上。
青煙裊裊升起。
「師傅。」
趙四海拿下嘴裡的煙,看著黑白照片。
「您傳下來的這套厚膜絲網印刷手藝。」
「我們用它,做出了給工具機用的控制晶片。」
「全是我們自己造的。」
檔案室里很靜。
趙四海吸了吸鼻子:
「您當年說。」
「厚膜不是落後,是沒遇到懂它的人。」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門外的林希。
「師傅,現在,我們遇到了。」
......
2月8日,津門火車站。
站台上風很大,卷著煤渣拍在綠皮火車的鐵皮車廂上。
林希把手裡那個黑色材料箱的卡扣按死。
箱子裡裝著厚膜測試晶片。
江俊提著一個裝滿津門麻花和凍梨的網兜,站在風口處。
他要從這裡轉乘前往帝都的火車。
「林總,我回帝都看一眼念念,最遲初五就回廠里。」
江俊把網兜換到左手,從口袋裡摸出車票。
林希擺手制止了他:
「多陪陪孩子,初八再回。」
「回去之後,重點盯著矽基晶片車間的基建。」
江俊站直身體。
「車間的地皮已經批了。」
「千級潔淨室的通風管道、防塵過濾網、恆溫系統。」
「必須嚴格按我給你的圖紙施工。」
林希語速很快,聲音在站台的廣播聲中依然清晰,
「不管材料多貴,標準不能降。」
「半年內,車間必須建成。」
「明白,圖紙我背在腦子裡了。」
「地坪漆我親自去找化工廠調。」
江俊鄭重答應。
火車汽笛拉響,乘務員開始催促上車。
兩人在站台分別。
林希提著材料箱,踏上了西行的列車。
......
兩天後。
西北航天城,紅星科技五車間。
吉普車剛在車間門口停穩,林希推門下車。
他沒回宿舍,提著箱子直接進了大門。
車間中央,兩台最新批次的「璇璣」數控工具機已經卸下外殼。
趙強帶著四五個技術骨幹圍在操作台前,手裡拿著電烙鐵和排線。
「林經理!」趙強迎上前。
林希把材料箱放在操作台上,推開搭扣。
兩套,一共六塊帶著氧化鋁陶瓷光澤的厚膜模塊,靜靜躺在防靜電海綿里。
「立刻換裝。」林希下達指令。
趙強二話不說,帶人接手。
拆除原本的進口電源模塊和驅動板。
焊入國產厚膜晶片,重新排布數據線。
二十分鐘後,接線完畢。
「通電。」林希看著工具機。
總閘推上去!
工具機控制櫃的指示燈依次亮起。
M1系統啟動音響起。
林希走到車間配電箱前,對控制變壓器的工人打了個手勢。
工人立刻啟動了車間裡的兩台大功率沖床,人為製造電網的急劇波動。
白熾燈閃爍了一下。
以往這種情況下,工具機主軸會出現瞬間的轉速掉點,發出沉悶的低吼。
但此刻,裝了厚膜晶片的「璇璣」主軸運轉聲極其平穩。
高頻切削的嘯叫聲沒有一絲雜音。
趙強趴在示波器前,盯著屏幕上的綠色波形線。
兩分鐘後,他抬起頭。
手裡攥著記錄本,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在外部電壓急劇波動的情況下。」
「內部輸出電壓波動峰值被壓到了正負百分之二點七!」
「之前測試用的進口件,這個數據是百分之十!」
他把記錄本拍在桌上,跑到工具機電機旁,看著測速儀:
「對比進口件,轉速穩定性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五。」
「主軸徹底穩住了。」
趙強當即拉過一筐待加工的毛坯鋼件。
鎖定卡盤,輸入參數。
「切削測試開始!」
刀具貼上高速旋轉的鋼材,鐵屑飛濺。
Z80處理器的算力被徹底解放。
不再被雜亂的電網波動和底層電機控制牽扯精力。
全速處理多軸聯動的加工編程。
刀具走位極其精準。
一個小時後,工具機停下。
負責質檢的老工人拿著遊標卡尺,把剛切出來的零件挨個測量。
「一小時加工十三件!」
質檢員拿著登記表大喊,
「原先一小時最多出八件。」
「檢查全部達標。」
「這批次算下來,廢品率從百分之八降到了百分之五!」
車間裡爆發出一陣歡呼。
趙強激動地揮了一下拳頭。
他看向林希,語氣里滿是嘆服:
「太不可思議了。」
「沒有高精度貼片機,沒有提純設備。」
「靠著手工打磨和老圖紙做出來的模擬晶片。」
「居然比國外流水線上的產品還好用。」
「這抗干擾能力,完全是軍工水準。」
「先別急著下結論。」
林希指了指牆上的掛鍾,
「開三班倒。」
「二十四小時連續高負荷空轉,測極限發熱和壽命。」
「不出故障再說。」
測試有條不紊地展開。
一天一夜過去。
工具機連軸運轉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
主板控制櫃的溫度穩定在安全區間。
厚膜晶片的氧化鋁基板展現出了極佳的散熱特性。
沒有任何過熱宕機的跡象。
測試完美通過。
林希站在運轉的工具機前,聽著主軸平穩的轟鳴聲。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直播間。
滿屏的彈幕正慶祝著測試數據。
林希在腦海中說道:
「幾十年前的老手藝,手工繪製的圖紙。」
「加上你們跨越時空的算力支持,我們做成了。」
沒有人嘲笑津門二廠的落後設備。
這種用極低成本實現的高維度性能。
是對那個年代華國工業人脊樑的最好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