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天後,除夕。
晚上六點。
西北航天城,紅星科技家屬區。
這是年前剛落成的三層紅磚筒子樓。
李建國作為八級工和元老,分到了二樓朝南最大的兩居室。
屋裡通了暖氣,玻璃窗上結著一層厚厚的水汽。
大圓桌支在客廳中間。
李建國的老伴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的豬肉白菜餃子,從廚房樂呵呵地端出來。
桌邊坐滿了人。
除了李建國夫婦,還有趙強、曉東、二噶、大炮、克勞斯等人。
克勞斯穿著一件軍大衣,正熟練地拿著筷子,夾起一個滑溜的餃子。
穩穩送進嘴裡,連湯汁都沒漏。
林希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趕緊的!」
「脫外套洗手,就等你了!」
李建國指了指旁邊的空位。
林希笑著在趙強身邊坐下。
桌面上擺著兩瓶西鳳酒,幾個涼菜。
最引人注目的是客廳電視柜上。
擺著一台新買的14寸金星牌彩色電視機。
屏幕里正播放著央視的除夕特別節目。
「來,都端起來!」
李建國端起酒杯,紅光滿面,
「這幾年,咱們紅星科技從幾間破平房,干到了現在。」
「現在,工具機賣到了國外,房子也分了。」
「現在都看上彩色電視了。」
「三年前,這都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來!幹了這杯!」
所有人舉杯。
克勞斯用一口濃重的西北腔中文,中氣十足地喊了一嗓子:
「乾杯!」
一片鬨笑。
幾杯酒下肚,氣氛熱烈起來。
大家聊著車間裡的趣事,聊著明年的產能規劃。
晚上八點,電視機里的畫面切換。
1983年,第一屆春節聯歡晚會,正式開播!
屋子裡安靜下來。
這個年代,電視機是絕對的稀罕物,更別提還是彩電。
幾人一邊吃著餃子,一邊盯著屏幕。
晚會進行到一半,女歌手李谷一登台。
演播廳的燈光柔和下來。
前奏響起的瞬間,林希就認出了這首歌。
李古一拿起話筒,開口唱:
「你的聲音,你的歌聲,永遠印在,我的心中……」
歌聲婉轉,輕柔。
帶著一種以往廣播裡絕對聽不到的細膩情感。
像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又像什麼東西悄悄裂開了。
李建國握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電視屏幕,眼眶有些發紅。
克勞斯聽不懂中文,他轉頭問林希:
「導師,這首歌的旋律非常迷人。」
「它講的是什麼?」
林希放下筷子,看著屏幕,輕聲說:
「講的是思念,也是解脫。」
《鄉戀》。
這首曾經被批判為「靡靡之音」而被封禁的歌曲。
在1983年的除夕夜。
就這樣大大方方地從全國的電視機里流出來了。
對於李建國這一代人來說。
這不僅僅是一首歌。
它代表著一種無形的枷鎖被打破。
代表著一個時代的春天,真正到來。
林希的腦海中,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爆發。
【滿屏淚目!那是1983年的春晚,那是《鄉戀》啊。】
【就是這一晚。我爺爺聽著這首歌,半夜在院子裡抽了一包煙。第二天一早去把鐵飯碗辭了,下海包了當地的化肥廠。】
【這是一首破冰的歌,思想解放,比什麼技術突破都重要。】
【致敬那個年代。】
零點的鐘聲從電視機里傳出。
主持人開始倒計時。
「十、九、八……」
林希在意識中,對著著跨越時空的網友輕聲說道:
「新年快樂。」
彈幕如雪花般飄落: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
時間在零點這一刻,被切割成了好幾個畫面。
帝都。
醫院的病房裡。
江俊坐在床沿,看著熟睡的念念。
窗外有零星的煙花升上夜空,映亮了他粗糙的半張臉。
他伸手把被角掖了掖,眼神很安靜,也很堅定。
津門。
無線電二廠的值班室。
傅衛國和趙四海就著一碟花生米,守著半瓶散裝白酒。
桌上攤著一封加急電報。
兩個老人碰了碰杯,布滿褶子的臉上,笑得眼睛都快沒了。
海衛。
漁具一廠大門外。
陳廣威穿著呢子大衣,親手點燃了一掛十萬響的大地紅。
鞭炮齊鳴。
他的目光越過火光,落在廠房後方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上。
那是來年巨型碳纖維產線的地基。
燈塔國。
曼哈頓中城,一家私人會所。
哈里森胸口別著一枚商會的金色徽章。
端著一杯香檳,穿梭在觥籌交錯的人群里。
尋找著交談的對象。
眼神專注,彷佛一個獵手。
日耳曼國。
西門子總裁辦公室。
卡森手裡拿著那份《紅星科技·第一批代工訂單質量評估》。
目光落在良品率那一行:
98.7%。
比西門子本部高出整整0.5個百分點。
他把報告合上,滿意地點了點頭。
轉向邊上的李之光,吩咐道:
「下一批,加三倍。」
西北。
夜空清澈得不像話。
林希披上大衣,推開陽台的門。
冷空氣一頭撞進來。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片深邃到沒有邊際的星空。
厚膜晶片的成功,只是邁出去的第一步。
矽基產業的棋局,剛剛落下第一顆子。
十億貸款的子彈,已經上了膛。
1983年的風,吹過這片古老的土地。
大國工業的巨獸。
徹底睜開了眼睛!
......
1983年,正月初八。
錫城洗衣機廠大門口掛著兩排紅燈籠,還沒摘。
廠區主幹道兩側插滿了三角紅旗,從大門一直延伸到總裝車間。
風一吹,旗面獵獵作響,映著一月底的日頭,頗有幾分喜慶。
上午十點整。
市長親自上台,兩手攥住紅綢布的一角。
「我宣布!」
「錫城洗衣機廠松下引進產線,正式啟用!」
紅綢落地。
這是一條全自動產線。
分為鈑金車間、注塑車間、總裝車間、檢測車間等。
總占地面積5000平米。
足有一個標準足球場那麼大。
幾百噸級的油壓機、塑料注射成型機、環形板式傳輸帶、裝配轉台。
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每一台設備的銘牌上都印著松下的藍色標識。
配線整齊,走線規範。
跟隔壁那些水泥地上擺鐵架子的老車間比。
這一條產線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搬來的。
"嘖嘖嘖……"
圍觀的老工人伸著脖子往裡探。
有人伸手去摸傳送帶的表面。
指腹划過去,光滑得不沾一粒灰。
"這才叫產線啊。"
"咱原來那個,跟人家一比,就是個鐵匠鋪。"
廠長秦仲明站在市長身後半步。
五十三歲,頭髮白了一小半。
臉上的皺紋里,嵌著常年跑車間積下的機油色。
他穿了件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上衣口袋裡別著兩支鋼筆。
眼眶有點紅。
為了這一條年產20萬台洗衣機的產線,他前前後後跑了三趟江戶。
談判桌上磨了不知道多少回。
最終敲定交易價格為360萬美元。
不僅包括設備。
還包括全套圖紙和技術授權。
甚至松下派了四名專家駐廠五個月調試。
現在調試已經完成。
今天,終於可以正式投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