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廠長,請。」
櫻花國技術專家領隊宮本誠一側身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四十出頭,戴金絲眼鏡。
穿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西裝,左胸口袋露出一角白色方巾。
說話輕聲細語,每句都帶著點頭微笑。
客氣得挑不出毛病。
注塑車間啟動演示開始。
宮本站在操作台前,戴上白手套。
用日語向身後三名技術員下達指令。
傳送帶轉動。
注塑機合模、開模。
白色的塑料外殼從模腔中脫出,落入接料盤。
邊緣光滑,沒有一絲飛邊。
宮本又示意技術員推出一台已經組裝好的樣機。
全自動洗衣機。
米白色外殼,邊角圓潤。
接上水管,倒入衣物和洗衣粉,合蓋,按下啟動鍵。
電機運轉聲極輕。
洗滌十五分鐘,排水,脫水。
全程噪音控制在五十分貝以內。
圍觀人群里有人驚呼:
「這比咱家那台聲音小一半都不止!」
《錫城日報》的女記者徐曼蹲在產線旁邊,快門按個不停。
她的採訪本翻到第三頁,上面寫滿了字:
「松下產線代表當今世界最先進的家電製造水平……」
「節拍效率是國內同類產線的二十倍以上……」
「引進該產線標誌著錫城工業實現歷史性跨越……」
整個現場,所有人的眼睛裡都是光。
那種光,叫仰望。
......
剪彩儀式結束。
市長和記者們陸續離開。
秦仲明把宮本請進了廠長辦公室。
辦公桌上擺著一盤花生、一壺茶。
秦仲明親手給宮本倒了茶。
"宮本先生,感謝松下的技術支持。"
秦仲明端起茶杯,
"產線運轉非常順利,我代表全廠一千二百名職工……"
"秦廠長。"
宮本微笑著打斷他。
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雙手遞過來,
「有一份補充協議,需要貴方確認。」
秦仲明接過來。
日文列印,附中文譯本。
他翻到中文頁,目光落在第一條。
「產線所配套之微電腦程控器晶片(型號PLC-MW02),其技術專利及生產授權歸松下電器產業株式會社獨占所有。」
「中方工廠需以每片40美元(FOB大阪港)之單價,向松下單獨採購該部件。」
「結算幣種為美元,不接受人民幣或記帳貿易……」
秦仲明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這段話又看了一遍。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然後抬頭。
「宮本先生,這個晶片……」
「之前的合同里沒有提過單獨收費。」
「是的。」
宮本點頭,語氣平和,
「產線的物理設備已經完整交付,這一點合同中寫得很清楚。」
「但程控晶片屬於松下的獨立智慧財產權產品。」
「不包含在產線硬體範疇內。」
秦仲明放下文件。
拉開抽屜,摸出算盤。
噼里啪啦一陣響。
單台洗衣機鋼板、塑料件、電機、銅線等原材料成本,630人民幣。
加上這塊晶片,40美元。
按官方牌價1美元兌1.9元人民幣,折合76塊。
但實際操作中,地方上批外匯的調劑價遠高於牌價。
算上外匯額度的實際成本。
這40美元,至少相當於150塊人民幣。
630加150。
單台成本,780塊。
秦仲明的算盤珠子撥到最後一顆,停了。
他沒有說話,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宮本先生。"
秦仲明放下茶杯,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
「目前國內市場上。。」
「貴國原裝進口的全自動洗衣機,零售價是1200塊人民幣。」
「我們用貴方產線生產的洗衣機,光成本就到780塊。」
「還沒算人工、水電、包裝、運輸。」
「這個價格……不好賣。」
他頓了一下。
「能不能把晶片的價格降一降?」
宮本端著茶杯,用手指慢慢蹭了蹭杯沿。
「秦廠長,非常抱歉。」
他搖了搖頭,臉上那層笑紋沒有半點變化。
「這是松下的全球統一定價策略,不針對任何單一客戶。」
「我個人沒有權限調整。」
秦仲明還想再說什麼,宮本已經接上了下一句。
「另外,由於目前全球範圍內對PLC-MW02型晶片的需求量較大,松下大阪工廠的產能有限。」
他推了推眼鏡。
「供貨周期可能會有一定的波動。」
「我們無法承諾百分之百的交付穩定性。」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分管採購的副廠長老周握著搪瓷杯的手在發抖。
他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不光貴,還不保證供得上。
今天開,明天關,全憑人家心情。
三百六十萬美元買回來的產線,心臟捏在別人手裡。
秦仲明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他想起自己第三次去江戶簽合同的那天晚上。
松下的接待人員帶他去銀座吃了一頓懷石料理。
席間,對方頻頻舉杯。
說了很多中日友好、技術合作、發展之類的話。
他當時覺得挺感動。
現在想想。
那頓飯,也是合同的一部分。
「宮本先生。」
秦仲明的嗓子有點啞。
「這塊晶片,我們能不能自己生產?」
宮本的笑容終於變了。
不是消失。
是加深了。
「秦廠長,PLC-MW02使用的是松下自研的MN1400系列4位微處理器。」
他把白手套從口袋裡取出來,慢慢戴上。
像是準備離場了。
「晶片設計、固件編程、抗干擾算法,都屬於松下的核心機密。」
「貴方如果有興趣自研,我們非常歡迎。」
他站起身,鞠了一躬。
「不過以目前華國的半導體工業基礎,這個周期大概需要......」
他想了想。
「八到十年。」
門關上了。
走廊里傳來皮鞋敲地面的聲音,漸行漸遠。
辦公室里只剩下秦仲明和三個副廠長。
沒人說話。
老周的搪瓷杯「咣」地擱在桌上。
「三百六十萬美金,買了個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