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
津門無線電二廠測試室。
一塊指甲蓋大小、封裝在軍工級陶瓷殼中的晶片,靜靜躺在測試台上。
灰白色的陶瓷外殼,邊角打磨得乾乾淨淨。
魏東河站在旁邊。
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手指不自覺地攥緊袖口。
從涪城趕到津門的五天裡,他沒回過一趟旅館。
趙四海不讓他進車間,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里。
趙四海親自操作調壓器。
小王盯著示波器和萬用表讀數據。
「開始。」
趙四海把調壓器旋鈕從零緩緩推上去。
160伏,晶片上電,指示燈亮起,示波器上行場掃描信號規規矩矩地畫著波形。
180伏,信號幅度自動調整,波形紋絲不動。
220伏,標準工況,所有參數落在設計值正中間。
260伏,晶片內部穩壓電路介入,輸出電壓被死死鎖在12伏,偏差不超過0.2伏。
魏東河的呼吸開始變粗。
趙四海扭頭看了林希一眼。
林希點了下頭。
趙四海一咬牙,把調壓器直接推到280伏。
「嗒。」
一聲清脆的繼電器彈跳聲。
過載保護在0.25秒內切斷電路。
晶片完好無損。
直播間彈幕滾動:
【0.25秒!這反應速度比東芝快了一倍都不止!】
【東芝那個晶片在280伏下是什麼結果來著?燒成碳。】
【別踩了別踩了,人家東芝設計的時候又沒考慮過華國農村……哦,對,這就是問題所在。】
魏東河的胳膊放下來了。
他走到測試台前,彎下腰,把臉湊到示波器屏幕跟前。
綠色的掃描線安安靜靜地趴著。
他盯了足足半分鐘,沒出聲。
......
寬壓測試通過後,趙四海啟動信號測試環節。
他把一台信號發生器調到極弱輸出。
模擬偏遠山區天線接收到的微弱電視信號。
技術員小王從隔壁推來一台大功率電焊機。
電源線直接插在測試台旁邊的同一排插板上。
開關一合。
弧光閃爍,火花四濺,嗡嗡聲灌滿整間屋子。
雙重惡劣條件疊加。
東芝原裝晶片在這種環境下,屏幕會變成一鍋翻滾的雪花粥。
小王把信號輸出接到一台十四寸長紅彩電的信號板上。
所有人盯著屏幕。
屏幕亮起。
正好在放聯播。
播音員的五官輪廓分明,胸前的領帶顏色正,嘴形和聲音對得嚴絲合縫。
旁邊那台電焊機嗡嗡地響著,焊渣落了一地。
畫面上連一絲雪花紋都沒有。
直播間的彈幕滾動起來:
【我的天。】
【電焊機懟臉開都不帶抖一下的??】
【這抗干擾能力是認真的嗎?這是電視晶片還是防空雷達晶片?】
【本來就是造飛彈的人造的,你說呢?】
趙四海關掉電焊機。
拿出記錄本,一項一項念測試數據。
「電壓適配範圍160伏到260伏,達標。」
「信號放大倍數比東芝M51721高百分之二十,達標。」
「自動濾波功能濾除百分之八十以上雜波,達標。」
他翻到最後一頁,聲音壓低了。
「連續開機七十二小時,無故障。」
「綜合故障率……」
「低於百分之零點三。」
他合上本子。
測試室安靜了。
魏東河慢慢轉過身。
他看著那塊指甲蓋大小的晶片,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在電子行業幹了二十年。
他太清楚這組數字意味著什麼。
進口晶片在華國農村環境下的故障率,百分之二十一。
面前這塊晶片,百分之零點三。
七十倍的差距。
不是縮小了差距,是反過來碾了。
他開口說話,聲音是啞的。
「林總……這晶片……」
「多少錢一片?」
林希靠在牆邊,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塊。」
「人民幣。」
魏東河身體晃了一下。
東芝那顆晶片,走外匯調劑價,到手兩百一十塊人民幣。
三十塊。
七分之一。
性能翻了幾番,價格砍到腳脖子。
隨後,林希從工作檯抽屜里拿出一張稿紙,推到魏東河面前。
稿紙上畫著一塊金屬銘牌的設計圖。
「晶片三十塊一片,說到做到,一分不多要。」
林希用食指點著那張設計稿。
「但我有一個條件。」
「所有裝了這顆晶片的長紅電視。」
「機身正面,右下角,必須貼這塊銘牌。」
魏東河拿起設計稿,翻來覆去看了看。
一個簡化版的五角星。
一行中文,一行英文。
他還以為是什麼苛刻的條款!
晶片都只賣三十塊了,貼個標籤算什麼事?
更何況,電視機里也確實裝了人家的晶片。
「行!」
他一拍桌子,痛快得不像在談生意。
「回去我就安排開模,每台都給你焊上!」
林希笑了一下。
沒多解釋。
......
送走魏東河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廠門口的路燈昏黃,照出兩個人的影子拖在水泥路面上。
魏東河雙手緊緊扒住林希的手,用力搖了兩下。
隨後,鬆了手,大步走向公交車站。
趙四海端著搪瓷杯走過來,站在林希旁邊。
廠區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車間裡隱約傳來的機器嗡鳴。
「林經理。」
趙四海喝了口茶,隨口問了一句。
「這個標貼上去。」
「以後大家就都知道電視機裡面,裝的是咱的東西了吧?」
林希沒回頭。
目光落在廠門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上。
「老趙,晶片裝在機器裡面,老百姓看不見。」
他頓了一下。
「但這塊銘牌在機身外面。」
「每天晚上全家人圍著電視看的時候,都能看見。」
「看一千遍,就記住一輩子。」
趙四海手裡的搪瓷杯停在半空。
他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隔了幾秒,他才慢慢把茶喝完,咂了咂嘴。
「你小子心眼兒真多。」
他轉身往車間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希一眼。
「那洗衣機上貼的那個,也是一回事?」
林希笑了。
沒答。
趙四海哼了一聲,不再問了,裹緊棉襖鑽回車間。
林希站在廠門口,掏出一根煙點上。
夜風從海河方向吹過來,帶著早春的涼意。
他從胸口掏出那封梨花村的信,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遍。
歪歪扭扭的字跡。
「……能不能造一種山里人用得起、用得住的電視?」
他把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菸頭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