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魔都。
儀表廠有機化學實驗室,化工車間。
鏡頭有了,干涉儀有了。
但光刻工藝里,還有一個最要命的耗材。
光刻膠。
老雷從武田電子帶回來的G線光刻膠工藝。
金屬離子雜質,必須低於ppb級。
也就是十億分之一。
聽起來像小數點後面很遠的事。
可在矽片上,哪怕一點點污染,都可能讓線路短路,整片晶圓直接報廢。
林希和紅星科技化工專家吳長青趕到實驗樓時,還沒推開車間大門,隔著走廊就聞到一股刺鼻味道。
酸,辣,臭,嗆。
不是炒菜的嗆。
是那種吸一口,鼻腔黏膜都像被颳了一層的化學藥劑味。
吳長青腳步慢了半拍,眉頭當場皺緊。
「強酸環境。」
他壓低聲音。
「排風不夠,有毒氣體肯定超標了。」
林希沒答話,直接推開車間門。
排風扇在頭頂轟鳴。
鏽跡斑斑的扇葉每轉一圈,都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隨時會散架。
車間中央的操作台前,一個瘦小的老高工正弓著腰。
他穿著厚重防化服,臉上扣著一隻軍綠色老式防毒面具。
老頭正在用國內最原始、也最危險的辦法提純光刻膠。
強酸絡合洗滌。
負壓蒸餾。
這套辦法,說白了,就是設備不夠,人來補。
他的右手扣著一個銅閥門,只敢一點一點往回帶。
左手舉著一根玻璃水銀溫度計,眼睛貼在刻度線上,連眨眼都不敢太用力。
操作台下面,散著幾團揉成球的紗布。
紗布上有暗紅色血跡。
突然,老高工猛地咳了起來。
聲音又沉又悶。
隔著防毒面具,像肺里有什麼東西在磨。
他沒有退半步,只是隨手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捂住呼吸閥。
面具邊緣,滲出一絲濃烈的血腥氣。
「誰?」
老頭沒回頭,聲音沙啞。
「這兒有毒,外人別進來。」
吳長青走上前,亮出工作證。
「紅星科技,吳長青。」
「這位是紅星科技副總,林希。」
「我們來看光刻膠進展。」
老高工扭過頭。
護目鏡片後面,那雙被熏得發紅的眼睛掃了他們一眼。
「看?」
「有什麼好看的。」
他把溫度計舉高了些,繼續盯著汞柱頂端。
「負壓蒸餾到第三遍了。」
「金屬離子含量要從ppm降到ppb,得反覆洗、反覆餾。」
「國內設備精度不夠,只能靠人控。」
他說著,又重重咳了兩聲。
可右手還在極其細微地旋轉閥門。
一點一點。
像在用命擰住那半度溫差。
林希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太清楚這群老輩軍工人的倔強。
他們不是不知道危險。
他們只是覺得,自己還能扛。
還能再熬一爐。
還能再給國家多搶一點時間。
林希退到門口,對跟來的兩個技術員揮了揮手。
技術員立刻轉身去抬東西。
下一秒,林希沒有任何猶豫,快步衝進車間。
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他直接一巴掌拍在牆上的總電源切斷開關上。
啪!
排風扇和加熱設備瞬間斷電。
翻滾的玻璃鋼桶漸漸平息。
整個車間一下子安靜下來。
老高工愣了一秒。
隨即,他猛地轉過頭。
隔著模糊的鏡片,他死死瞪著林希。
他一把扯下防毒面具,露出一張布滿紅斑、脫皮和深皺紋的臉。
「你幹什麼!」
老高工衝著林希咆哮,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
「誰讓你斷電的!」
「這膠是活的!」
他急得直拍台面。
「溫度差半度,大分子鏈就斷!」
「攪拌快一轉,氣泡就進去了!」
「負壓抽濾閥門松一絲,氧氣漏進來,前面所有活全白干!」
林希站在原地,看著快要崩潰的老高工,聲音不高,卻如鐵錠砸地。
「白干就白干。」
老高工愣住了,氣得渾身發抖:
「你知不知道這桶料值多少外匯......」
「一桶料廢了,紅星賠得起。」
林希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但國家培養一個您這樣的高分子化工專家,要三十年。」
「您的命,比這桶破膠金貴得多!」
老高工用力拍著自己的胸口。
「你以為我願意拿命填?」
「這些東西,機器懂嗎?」
「國內根本沒有那麼精密的溫控設備!」
他指著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鼻子。
「我幹了三十年化工,我的鼻子和眼睛,比那些破爛機器准!」
「只要我不倒在這個台子前,我就能把達標的膠提出來!」
林希站在原地,聲音不高,卻很硬。
「這裡毒氣超標了。」
「國家的科研,不能再靠這種土辦法拿命去熬。」
老高工剛要再罵,門外傳來車輪碾過門檻的聲音。
幾個工人推著一輛平板車,吃力地跨進車間。
車上固定著一台半人高的金屬設備。
防震木架拆開後,露出沒有明顯接縫的鈦合金外殼。
白熾燈照在上面,泛著冷硬的鏡面光。
密封法蘭上的螺栓排列整齊,像一圈小小的儀仗隊。
側面鉚著一塊銘牌。
紅星·精工。
老高工憤怒的表情僵住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頂部的數字溫控面板上。
又移到側壁的石英玻璃視窗。
最後停在底部的惰性氣體進氣口。
眉頭一點點擰緊。
「這是什麼?」
吳長青走上前,一邊接通電源和氣路,一邊解釋。
「鏡面級無縫鈦合金反應釜。」
「紅星科技用咱們自己的天樞准五軸工具機,整塊鈦合金錠銑出來的。」
他戴上手套,打開檢查口,給老高工看內壁。
「內壁粗糙度做到納米級。」
「不會有金屬離子滲出污染光刻膠。」
「全數字溫控,精度0.05攝氏度。」
「密閉負壓環境,惰性氣體保護,操作人員不需要接觸有毒氣體。」
老高工沒吭聲。
他半信半疑地往前挪了兩步。
那雙手背上全是化學灼傷的手,懸在半空,想摸,又硬生生忍住了。
吳長青沒有反駁他剛才的怒火,指揮技術員開始安裝。
不到一個小時,設備安裝和氣密性打壓測試全部完成。
他按下啟動鍵。
數字溫控面板亮了起來。
內部開始抽真空、通惰性氣體、升溫。
設定溫度:78.5°C。
紅色液晶數字快速跳動。
78.1。
78.3。
78.4。
數字慢了下來。
最後跳了一下。
78.5。
穩住了。
老高工死死盯著那個數字。
十秒。
三十秒。
一分鐘。
三分鐘過去。
小數點後面那個「5」,一動不動。
連抖一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