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手藝
生活還得繼續。
阿沅坐在院子裡的那張小凳上,低頭削著手裡的木頭。地上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木屑,沾了晨露,有點發潮。
賀子瑜推門進來的時候,她頭都沒抬一下,專心削著木頭。
「阿沅!」賀子瑜嗓門亮,手裡提著個油紙包,「給你帶了包子,肉餡的!」
沈堂凇跟在他後面,手裡也提著東西,是個布包。他看了一眼院子,目光落在阿沅手上。
阿沅停了刀,抬起頭。「二位公子來了。」
「別公子公子叫我了,」賀子瑜把包子放旁邊石頭上,「叫我子瑜就行。」
沈堂凇走過來,把布包也放下。「這裡頭紅糖和棗,你煮水喝,補氣血的。」
阿沅看看包子,又看看布包,道了句多謝。她把手裡的木頭放下,左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去拿包子。
賀子瑜蹲在她旁邊,盯著那堆木頭看。「你這是要做船?」
「嗯。」阿沅咬了口包子,邊嚼邊點頭。
「這什麼木頭?」
「杉木,輕。」
「那個呢?」
「棗木,硬,做龍骨。」
賀子瑜拿起一塊已經削出大概形狀的船底,翻過來看。「底下要刻字不?就跟你賣的那些一樣,『匠人陳阿沅』?」
阿沅咽下嘴裡的包子。「刻。」
沈堂凇沒蹲下,就站著看。他看阿沅的右手。那隻手拿著包子,無名指和小指歪著,不太自然地曲著。她用手掌和虎口夾著包子,大拇指、食指、中指使力。
「你手這樣,」沈堂凇開口,「怎麼做那麼細的活?」
阿沅抬眼看他,眼神溫和,並不覺得冒犯到自己。她放下包子,拿起剛才那塊木頭,又拿起刻刀演示給沈堂凇看。
她用虎口卡著刀柄,食指按在刀背上,手腕微微轉動。刀尖在木頭上走,沙沙的,一條直線就出來了,筆直。
「就這樣做。」她說。
賀子瑜看得眼都直了。「我的天……你這手是尺子吧?」
阿沅聽著賀子瑜的話,無奈道:「熟能生巧,做多了就這樣了!」說完繼續削木頭。她把那塊船底削薄,邊緣打出弧度。動作有條不紊,每個動作都精準到位。
沈堂凇在她對面蹲下了。他看著她右手那兩根歪手指。「疼麼?」
阿沅手停了一下。「陰雨天疼。」
「怎麼傷的?」
「去工棚給我爹送飯時,那工棚塌了,梁砸的。」
「你爹……」
「我推了他一把。」阿沅說得輕描淡寫的,好似以前的所有痛苦都煙消雲散一般。
聽聞這些,賀子瑜也不吭聲了。他拿起另一塊木頭,想試試。阿沅遞給他一把小刀。他比劃了半天,一下刀就歪了,削出一道斜口子。
「哎,不行不行。」他咧嘴笑,「看著容易。」
阿沅接過他手裡的木頭,看了看那道斜口子,拿起小銼刀磨了幾下。斜口子不見了,變成一道自然的木紋。
「木頭有脾氣,」她說,「得順著它。」
沈堂凇看著她磨木頭的手。那兩根歪手指在用力時會抖,因為她手腕穩,抖的那點不影響什麼。他想,阿沅這心,怕是比石頭還穩。
「阿沅,」賀子瑜又拿起那個半成型的船底,「這是什麼船?」
「灘船。」
「跟漕船不一樣?」
「不一樣。灘船底平,吃水淺,不容易擱淺。漕船底深,能裝貨,但得走深水。」
沈堂凇聽著,忽然問:「要是想把一艘船改改,多裝點貨,又不讓人看出來,能怎麼改?」
阿沅抬頭看他,眼神有點深。她放下銼刀,拿起一塊小木片,用手指在上面比劃。「艙底加夾層,這兒。側板做中空,這兒。桅杆也能掏空一段。」她看著沈堂凇,「但這麼改,船的重心就變了。遇風浪,容易翻。」
她說完,最後又來了句:「我爹說,這是缺德事。好船匠不干。」
賀子瑜和沈堂凇對視一眼。
阿沅不再說了,繼續做她的船。她把那塊船底修完,又拿起一塊小木片,開始雕窗欞。窗欞格子小,她雕得極細。歪著的那兩根手指用不上力,她就用腕子轉刀,一點點摳。
賀子瑜在旁邊看著,大氣不敢出。沈堂凇看著她手上那些細小的動作,腦子裡過著她剛才說的話。艙底夾層,側板中空,桅杆掏空……鹽船要是這麼改,能多裝多少?
中午的時候,阿沅停了工。她把工具一樣樣收好,木屑掃到牆角。賀子瑜帶來的包子她吃了兩個,剩下的用油紙重新包好,放進屋裡。
出來的時候,她手裡拿著兩個小東西。
「給。」她遞給賀子瑜一個。
是艘小戰船,船頭雕成虎頭,張著嘴,挺凶。賀子瑜接過來,眼睛亮了。「給我的?」
「嗯。」阿沅點頭,又遞給沈堂凇一個。
沈堂凇接過來看。是艘小船,船艙能打開,裡面有小床,有小柜子,柜子上還雕了小抽屜。
「這是……」他沒見過這種船。
「藥船。」阿沅說,「我想的。要是水上有人病了,這種船能過去救人,船艙里能躺人,能放藥。」
沈堂凇愣愣地看著手裡的船。木頭還帶著點濕氣,是新做的。他抬頭看阿沅,阿沅已經轉身去收拾東西了。
賀子瑜還在擺弄他的戰船。「阿沅,你這手藝,絕了!在紹興開個鋪子,肯定行!要是去京城,說不定能進工部當個官呢!」
阿沅背對著他,手裡拿著掃帚掃地上的碎屑。「紹興……我可能待不久了,我這種殘廢也當不了官,何況我是女子呢!」
賀子瑜一聽,擺手說:「女子也能當官的,天樞閣的秦婆婆就是女官,怎會因為性別不能當官。」
沈堂凇也是心裡一緊,也問了句,「你要走?」
阿沅沒回頭,腦袋輕輕晃了一下,「等辦完該辦的事。」
她說著,彎腰伸手攏起地上的木屑時,懷裡掉出個小布包。布包散開一點,露出裡面幾張發黃的紙,還有一塊黑乎乎的木頭。
沈堂凇本要彎腰撿,阿沅速度太快了,一下把布包撿起來,塞回懷裡,動作有點急。
賀子瑜沒注意,還在說:「你要去哪?我幫你啊!」
阿沅搖搖頭,謝絕了。
回去的路上,賀子瑜還在興奮,說阿沅手藝多好,人多了不起。沈堂凇沒怎麼聽進去。他想著阿沅懷裡那個布包,想著她說的「該辦的事」。
「子瑜,」他忽然說,「阿沅她爹,真是正常意外死的?」
賀子瑜腳步停了停。「什麼意思?」
「不知道。」沈堂凇看著手裡的藥船,「就覺得……不像。」
回到客寓,蕭容與正在院裡看信。見他們回來,抬頭問:「又去看那姑娘了?」
賀子瑜點頭,獻寶似的拿出那艘戰船:「老爺您看!阿沅姑娘給的,她親手做的!」
蕭容與接過來看了看:「手藝是好。」他把船模還給賀子瑜,目光轉向沈堂凇,「沈先生手裡那個,也是她送的?」
沈堂凇把船模也遞過去,蕭容與接過照樣看了看。
「這姑娘,心思不一般。」他說。
賀子瑜沒聽出話里的意思,還在興奮:「老爺,阿沅姑娘可慘了,現在爹娘都沒了,手還殘了,還被船幫欺負。咱們得幫幫她!」
蕭容與看了賀子瑜一眼,只說:「把東西收好。明日我要出去一趟,你們在客寓待著,別亂跑。」
「您要去哪兒?」賀子瑜問。
「見個人。」蕭容與解釋了句,轉身便回屋了。
賀子瑜撓撓頭,對沈堂凇說:「老爺這幾天神神秘秘的。」
夜裡,沈堂凇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爬起來,點上燈,拿出那兩艘小船模,放在桌上。
油燈的光昏黃,照著木頭細膩的紋理。
伸手摸了摸這紋理,這江南,確實讓人著迷,奇人異事真多,也危機四伏。
他想起這幾天虞泠川總不見人影,說是去寺廟祈福,可每次都空手回來,身上有淡淡的、不屬於寺廟的香氣。
虞泠川這人,等他手好了,還是離遠些得好!自己越來越看不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