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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晨市

2026-03-23 21:06:50 作者: 懶燦燦

  第171章 晨市

  賀子瑜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規律過。

  每天天剛蒙蒙亮,他就從客寓的床上彈起來,用冷水抹把臉,套上那身半舊的灰布短打,噔噔噔跑出院子。有時在門口撞見同樣早起的沈堂凇,兩人便默契地一前一後,往東市街口去。

  東市街口的豆腐腦攤,成了他們雷打不動的第一站。

  攤主是個姓王的老漢,花白頭髮,腰有點佝僂,但手腳麻利。兩口大鐵桶架在炭爐上,一桶是雪白滑嫩的豆腐腦,一桶是滾燙的滷汁。滷汁是用香菇、木耳、黃花菜熬的,濃香撲鼻,上頭漂著幾點油星。

  「王伯,兩碗,老樣子!」賀子瑜往條凳上一坐,嗓門亮堂。

  「來嘞!」王伯笑呵呵地應著,長柄木勺在桶沿一刮,舀起顫巍巍的豆腐腦,手腕一抖,穩穩落進粗瓷碗裡。再澆上滷汁,撒一小撮切得極細的香菜末,最後淋幾滴香油。動作行雲流水。

  沈堂凇在他對面坐下。清晨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人精神一振。他接過碗,先喝口熱湯。滷汁咸鮮,豆腐腦入口即化,暖意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

  「王伯,您這手藝,絕了!」賀子瑜嘴裡塞得滿滿,含糊不清地夸著。

  「湊合,湊合。」王伯用抹布擦著桌子,臉上皺紋舒展開,「就靠這個餬口。二位公子天天來,是照顧老漢生意。」

  「是您做得好吃。」沈堂凇也道。

  王伯聽見著誇獎呵呵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不再多說,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攤子小,就三四張矮桌,這會兒已經坐滿了早起趕工的力夫、挑擔的小販。呼嚕呼嚕的喝湯聲,夾雜著幾句家長里短的閒聊,混在清晨濕潤的空氣里。

  賀子瑜和沈堂凇的位置最好,正對著阿沅平時擺攤的那個角落。

  這會兒,阿沅已經在了。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衫子,頭髮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的髻,用木簪固定。左臉的胎記沒有刻意遮掩,像一片褪了色的楓葉。

  面前藍粗布上,整齊擺著五六隻新做的船模,比之前的更小巧,依然精細。

  阿沅坐在小馬紮上,左手拿著一塊木頭,右手——那只有些變形的手——虛虛扶著,用小刻刀一點點修著邊緣。

  偶爾有孩子蹲在攤前,指著船模問東問西,阿沅便停下刻刀,輕聲細語地回答。她說話時,眼睛會看著對方,唇角有很淺的弧度。有孩子掏出攢的銅板,買了只最小的舢板,歡天喜地跑了,她便低頭,繼續刻手裡的木頭。

  「她手真巧。」賀子瑜咽下最後一口豆腐腦,眼睛還黏在阿沅手上,「就一隻手能使勁,還能刻那麼細。」

  沈堂凇「嗯」了一聲。他看見阿沅刻幾刀,就要停下來,用左手揉一揉右手的腕子。那手腕纖細,能看見凸起的骨節。

  「王伯,」賀子瑜轉頭,沖正在收碗的王伯揚了揚下巴,「阿沅姑娘這幾天生意還行?」

  王伯把碗摞進木盆,撩起圍裙擦手:「還成。自打上回那事……咳,反正這兩天清淨。買船模的多是些半大孩子,圖個新鮮。菜嘛,老街坊照顧,也能賣完。」他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刀疤李那伙人,這幾天沒見影。聽說……被抓進去了。」

  賀子瑜和沈堂凇對視一眼。

  刀疤李和他那幾個跟班,那日被賀闌川帶走後,就關進了府衙大牢。蕭容與暗中遞了話,紹興知府不敢怠慢,以「尋釁滋事、強奪民財」的罪名先押著,沒讓船幫的人輕易撈出去。

  但這不意味著事情了了。船幫在紹興經營多年,盤根錯節。刀疤李只是個小嘍囉,折了也就折了。真正的麻煩,是刀疤李背後的人會不會善罷甘休,會不會覺得阿沅是個需要「處理」的隱患。

  「阿沅姑娘……身邊還有親人嗎?」沈堂凇問。

  

  「沒有了,她娘一走,這世道就剩她一個人了。」王伯搖頭,「以前賣完菜就收攤,那丫頭還會去買點兒零碎給她娘嘗嘗,現在就天天刻木頭,也不怎麼說話,就埋頭做活。」他嘆了口氣,「這孩子,定是天上某位神仙下凡,體驗世間疾苦的。」

  正說著,攤前來了個穿綢衫、管家模樣的人,指著阿沅籃子裡最大的一顆白菜問價。阿沅報了價,那人嫌貴,討價還價幾句,最後還是買了,又順手拿起一隻烏篷船的模型看了看。

  「這船怎麼賣?」

  「二十文。」阿沅說。


  管家撇撇嘴:「這麼個小玩意兒,二十文?木頭片子罷了。」

  阿沅沒爭辯,只平靜道:「這是按鑑湖老渡船的樣式,十比一縮的。您看這篷,能活動,這槳,能轉。」

  管家將信將疑地拿起船,翻來覆去看。果然,船篷能前後滑動,兩側的木槳用細竹籤連著,輕輕一撥,還能微微轉動。他臉上露出點訝色,又摸了摸木頭質地。

  「杉木的,輕,耐水。」阿沅補充了一句。

  管家不再還價,掏出二十文錢放下,拿著船走了,邊走還邊低頭看。

  「瞧見沒?」賀子瑜用胳膊肘碰碰沈堂凇,有點得意,「好東西就是好東西。」

  沈堂凇笑了笑。阿沅的手藝,確實沒得說。更重要的是她性格,像水底的石頭,任水流沖刷,自巋然不動。

  兩人又坐了約莫一刻鐘,看阿沅賣出去兩把菜,又有個老漢帶著孫子買走一隻小漁船。碗裡的豆腐腦早吃完了,滷汁也喝得一滴不剩。賀子瑜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王伯,錢擱這兒了!」

  「好嘞,慢走啊!」王伯正在給另一桌客人舀豆腐腦,回頭應了聲。

  賀子瑜和沈堂凇起身,沒往阿沅攤子那邊去,只遠遠朝她點了點頭。阿沅看見了,也微微頷首,便繼續低頭刻木頭。

  兩人沿著街慢慢往回走,清晨的市集也喧鬧起來了。

  「沈先生,」賀子瑜忽然說,「我覺得阿沅姑娘……好像知道咱們在留意她。」

  「嗯?」

  「就……感覺。」賀子瑜撓撓頭,「她看咱們的眼神,不像是看普通常來吃豆腐腦的客人。太……太平靜了。而且她從來不問咱們打哪兒來,做什麼的,就那天道謝,後來再沒多話。」

  「或許她只是不想給咱們添麻煩。」沈堂凇說。

  「也許吧。」賀子瑜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我就是覺得……她一個人,太不容易了。手那樣,爹娘都沒了,還得防著那些王八蛋。咱們明明能幫上忙,卻只能這麼幹看著……」

  沈堂凇沒說話。他何嘗不是同樣的感受。但蕭容與的顧慮是對的。他們現在的身份是外來的綢緞商,若表現得對阿沅過分關注,甚至插手她家舊事,反而會將她置於更危險的境地。那些躲在暗處的人,會怎麼想?

  「子瑜,」沈堂凇停下腳步,看著賀子瑜,「有時候關心則亂,遇上事要先靜下來,才能真幫上人。」

  賀子瑜抿了抿唇,重重點頭:「我懂。我就是……憋得慌。」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快拐進客寓所在的巷子時,賀子瑜忽然「咦」了一聲,指著斜對面一條更窄的巷口。

  那裡蹲著個人,背影有點眼熟。穿著髒兮兮的短打,頭髮亂蓬蓬的,正低頭啃一個冷硬的饃。聽見腳步聲,那人警惕地抬頭看了一眼——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到嘴角。

  是刀疤李。

  賀子瑜瞳孔一縮,下意識就要上前,被沈堂凇一把拉住手腕。

  刀疤李也認出了他們,眼神瞬間變得陰毒,死死盯著他們,嘴裡嚼饃的動作停了。

  雙方對視了約莫兩三息。

  然後,刀疤李猛地低下頭,三兩口把剩下的饃塞進嘴裡,起身,一瘸一拐地鑽進巷子深處,很快不見了。

  「他怎麼出來了?」賀子瑜壓著怒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大哥明明說……」

  沈堂凇心也往下沉。刀疤李被放出來了。是船幫使了銀子疏通了關節?還是……有人故意放他出來,另有所圖?

  「先回去。」沈堂凇鬆開賀子瑜的手腕,低聲道,「告訴你大哥。」

  兩人快步回到客寓。賀闌川正在院子裡練劍,見他們神色不對,收了勢走過來。

  「大哥,刀疤李放出來了!」賀子瑜急道,「我和沈先生剛才在巷口看見他了!」

  賀闌川眉頭一皺:「確定是他?」

  「臉上那道疤,化成灰我都認得!」賀子瑜道,「他看著我們那眼神,恨不得吃了我們!」

  賀闌川沉吟片刻,對旁邊一個護衛道:「去府衙打聽一下,刀疤李是怎麼放的,誰批的條子。」又對賀子瑜和沈堂凇說,「你們這幾日出門,多帶兩個人。暫時……別單獨去東市了。」

  「可阿沅姑娘那邊……」賀子瑜急了。

  「我會加派人手暗中盯著。」賀闌川道,「但明面上,你們別再去。刀疤李認得你們,若他真是故意被放出來的,你們再去東市會危險。」


  賀子瑜還想說什麼,沈堂凇按了按他肩膀:「聽你哥的話。」

  賀闌川看了沈堂凇一眼,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

  賀子瑜氣得在院子裡轉圈:「這群王八蛋!無法無天了還!」

  沈堂凇沒說話。他走到廊下,看向西廂房。虞泠川的房門關著,窗紙後靜悄悄的,不知是沒起,還是又出去了。

  他想起阿沅低頭刻木頭時那沉靜的側臉。

  但願這姑娘,真如蕭容與所說,是絕境裡長出的、帶刺的花。

  能刺傷那些想掐滅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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