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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陳述

2026-03-23 21:06:54 作者: 懶燦燦

  172章 陳述

  接下來幾日,賀子瑜果然沒再去東市。他憋在客寓小院裡,像只被拴住的猴子,坐立難安。

  沈堂凇也只在晨起時,獨自走到巷口,遠遠望一眼豆腐腦攤那個方向。有時能看見阿沅低頭做活的側影,有時只看見空蕩蕩的角落,心裡便是一沉。

  賀闌川加派了人手,扮作貨郎、腳夫,在阿沅小院附近和東市街口輪值。回報的消息說,阿沅一切如常,早起賣菜做船模,日落收攤回家,並未見異常。刀疤李自那日巷口一瞥後,也再未出現,好似從未出現一般。

  但這平靜,反而讓人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沈堂凇總覺得心裡有些發慌。

  傍晚時起了風,呼啦啦地刮,吹得客寓院裡的樹枝條亂擺,瓦片也咔噠作響。他坐在屋裡,手裡拿著那艘小藥船,右眼皮突突跳了幾下,他放下船模,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風立刻灌進來,帶著塵土,卷著幾片樹葉子。天色陰沉沉的,東邊的天空堆積著厚厚的鉛灰色雲層,沉甸甸地壓下來。

  他正想關窗,眼角餘光忽然瞥見東南方向——大約隔了兩三條街巷的地方,冒起一股濃煙,不是尋常炊煙,而是翻滾的、夾雜著火星的黑煙。

  幾乎同時,隔壁賀子瑜的房門被猛地拉開,他衝出來,指著那個方向,聲音都變了調:「沈先生!你看那邊!是不是走水了?!」

  沈堂凇心頭一緊。

  賀子瑜已經幾步衝到院門口,扒著門框往外看,臉色煞白:「是……是阿沅住的那條街!」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是賀闌川安排暗中保護阿沅的一個護衛,此刻他滿身菸灰,胳膊上還有一道血口子,踉蹌著衝進院子。

  「將軍!賀小將軍!沈先生!」護衛急聲道,「阿沅姑娘的院子起火了!有人縱火!我們守在暗處的兄弟……折了兩個!」

  賀子瑜腦子「嗡」地一聲,拔腿就要往外沖。發覺不對勁的賀闌川比他更快,從正屋閃身而出,一把扣住他肩膀:「冷靜!現在什麼情況?」

  那護衛喘著粗氣:「火起得突然,是從後院柴垛燒起來的,潑了油,竄得快!我們發現有四五個人蒙著臉翻牆進去,身手不弱,是衝著滅口去的!我們的人拼死擋了一下,折了兩個,阿沅姑娘被我們搶出來,藏進了隔壁廢宅的地窖里,暫時安全。但火太大,那幾個人還在附近搜尋,地窖口不隱蔽,恐怕……」

  

  賀闌川臉色鐵青:「備馬!帶路!」又迅速對聞聲趕來的其他護衛下令,「一隊人跟我走,另一隊人留守,護好老爺和沈先生!」

  「我也去!」賀子瑜和沈堂凇幾乎同時出聲。

  賀闌川凌厲的目光掃過他們:「子瑜跟我走,護住自己!沈先生留下!」

  沈堂凇張了張嘴,看到賀闌川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賀子瑜已經抓起的佩刀,把話咽了回去,只用力點了下頭:「千萬小心!」

  賀闌川帶著賀子瑜和五六名護衛,跟著報信的護衛,飛快地消失在暮色與濃煙瀰漫的巷口。

  沈堂凇站在院中,望著東南方越來越亮的火光,聽著隱約傳來的呼喝聲和木材燃燒的噼啪聲,心懸到了嗓子眼。

  蕭容與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站在廊下,面色沉凝地望著火光方向。他沒說話,只是負手而立,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每一分鐘都格外漫長。沈堂凇在院子裡來回踱步,手指無意識地搓捻著袖口。

  「咣當」一聲巨響從遠處傳來,像是房梁倒塌的聲音。沈堂凇渾身一顫。

  又過了好久,雜亂的腳步聲再次響起,由遠及近。

  先進來的是賀子瑜,他臉上蹭了好幾道黑灰,頭髮也被火燎焦了一綹,但眼睛亮得驚人,懷裡還抱著個人——正是阿沅。阿沅頭髮散亂,臉上有煙燻的痕跡,那件靛藍衫子袖口被燒破了一塊,但她緊緊咬著下唇,一聲沒吭,手裡死死攥著一個藍布包袱。

  賀闌川緊隨其後,身上帶著搏鬥後的痕跡,衣角有撕裂,但行動無礙。他身後跟著的護衛也或多或少帶了傷,但都回來了。

  「快!放這兒!」賀子瑜小心翼翼地把阿沅放在廊下的竹椅上。沈堂凇立刻上前,蹲下身:「傷著哪兒了?讓我看看。」

  阿沅搖搖頭,聲音有些嘶啞,是被煙嗆的:「沒……沒大事。擦破點皮。」她說著,目光卻急急地掃過院子裡的人,最後落在沈堂凇與旁邊站著的賀子瑜身上,那眼神里充滿了驚惶後強壓下的決斷,以及最後的信任。


  阿沅撐著竹椅扶手,想要站起來。但腿一軟,又跌坐回去。賀子瑜想去扶,她卻固執地擺了擺手,咬著牙,一點點用手撐著竹椅,膝蓋著地,挪到冰冷的地面上,面朝著廊下負手而立的蕭容與。

  然後,她挺直了單薄卻異常執拗的脊背,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背上,深深叩了下去。

  「大人,」她的聲音嘶啞顫抖,「民女陳阿沅,知道各位不是尋常行商。民女……懇請大人,為民女爹娘申冤,為紹興府這些年枉死在漕船、鹽船下的工匠、力夫、百姓,討一個公道!」

  說完,她保持著叩首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和緊攥著藍布包袱、指節發白的手,泄露了她這破釜沉舟的舉動而不安。

  院子裡一瞬間靜得可怕。風吹過,帶起燃燒後的灰燼氣息,和隱約的血腥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蕭容與身上。

  蕭容與垂下眼,看著地上那個瘦小挺直的身影。月光和遠處未熄的火光交織,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過了一會,他才緩緩開口:

  「你如何斷定,我們不是商人?」

  阿沅沒有抬頭,聲音從臂彎間悶悶傳來:「第一,那日刀疤李尋釁,賀公子出手利落,看著路數不像尋常的野路子,尋常商隊的護衛也沒有那樣的身手和殺氣。第二,刀疤李是船幫的人,府衙與船幫沆瀣一氣,卻因為那日之事被關入府衙大牢,而且各位恩公加派人手保護民女,這不是普通商人能調動、甚至敢插手的事情。第三……」

  她頓了頓,緩了一會兒,才繼續說:「民女雖愚鈍,但也看得出,這位老爺氣度非凡,不怒自威,絕非池中之物。諸位行事,看似低調,實則章法井然,護衛調度有度,遇事冷靜果決。最重要的是……」

  她終於微微抬起了頭,目光越過臂彎,直直看向沈堂凇,又飛快地掃過賀子瑜,最後重新低下頭:

  「最重要的是,諸位對民女,只有相助之義,並無圖謀之心。在如今這世道,這樣的『商人』,太少了。民女斗膽猜測,諸位……是京城來的貴人,或許是……欽差。」

  一番話說完,院子裡更靜了。連賀子瑜都睜大了眼,有些意外地看著阿沅。他沒想到,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只知低頭做活的姑娘,心思竟如此敏銳。

  蕭容與沉默了片刻,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也讓空氣似乎鬆動了些。

  「你倒是膽大,也聰明。」他道,「起來說話吧。地上涼。」

  阿沅身體僵了僵,似乎在猶豫。沈堂凇已經上前,和賀子瑜一左一右,將她扶了起來,重新坐回竹椅。阿沅的臉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蒼白,只有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你手裡拿的,就是你爹留下的東西?」蕭容與的目光落在那藍布包袱上。

  阿沅緊緊抱著包袱,用力點頭:「是。有我爹生前最後幾日寫下的手札,記了他發現木料以次充好、數目短缺的事,還有他私下打聽來的幾個經手人的名字。有一塊從送來的朽爛木料上偷偷劈下來的木塊,上面有特殊的印記。還有……一張當年漕運司撥付料銀的票據副聯,我爹偷偷留下的,上面的數目,和實際到手的,對不上。」

  她每說一樣,聲音就更堅定一分。

  「這些東西,民女藏了兩年,不敢輕易示人。今日他們放火,就是想徹底毀了這些,也殺了民女滅口。」阿沅抬起頭,看向蕭容與,眼神里是孤注一擲的懇求與信任,「民女知道,憑這些,或許動不了那些大樹。但民女還知道別的——我爹出事前,曾悄悄跟我娘說過,他懷疑不止木料,連修船用的鐵釘、桐油,都被換了更次的。修好的船,看著光鮮,實則內里早已腐朽,根本經不起風浪。而且這兩年,紹興、寧波、永嘉一帶,官船、鹽船出事沉沒的,比往年多了近三成!還有……」

  她呼吸急促起來,像是終於要將壓在心底最重的秘密傾倒出來:




  林益民。

  蕭容與臉上沒有絲毫震驚,只是眼神更深了些。他看向賀闌川:「火勢如何?縱火的人呢?」

  賀闌川拱手:「火已基本撲滅,但阿沅姑娘的院子燒毀了大半。縱火者共五人,當場擊殺兩人,重傷一人,逃脫兩人。重傷者已押下,正在救治,準備審訊。逃脫的兩人,已派人去追。」


  「嗯。」蕭容與點頭,重新看向阿沅,「陳阿沅,你既猜出我們身份,也願將性命和父仇託付。那本官問你,你可願當我們的證人,隨傳隨到?」

  阿沅沒有絲毫猶豫:「民女願意!只要能為我爹娘、為那些枉死的人討回公道,要民女做什麼,民女都願意!」

  「哪怕前路危險,或許會丟了性命?」

  「民女的命,早該隨爹娘去了。能活到今日,已是僥倖。若能以殘軀,換一個水落石出,民女死而無憾。」阿沅的聲音斬釘截鐵。

  蕭容與看著她,終於點了點頭。

  西廂房的窗後,虞泠川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靜靜看著廊下發生的一切。月光照亮他半邊臉,那雙向來清澈含情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他看著被眾人圍住的阿沅,看著沈堂凇小心翼翼為她處理傷口的側影,看著蕭容與挺拔而充滿威壓的背影。

  然後,他悄無聲息地退入了房間的陰影里。

  窗紙上的剪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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