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訪賢
客寓小院裡,沈堂凇推開窗。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最後一記「天乾物燥——」的尾音,混著幾聲零落的犬吠。
賀闌川已經在院中,正與兩名護衛低聲交代什麼。見他推開窗,點頭示意。沈堂凇回以頷首。
他先去看了阿沅。
廂房門虛掩著,他輕叩兩下,裡頭傳來平靜的聲音:「沈先生麼?請進。」
推門進去,阿沅已起身,正用左手不太靈便地梳理著及腰的長髮。
「吵醒你了?」沈堂凇走近。
「沒,本就醒了。」阿沅放下木梳,轉過臉看他。那雙眼睛裡乾乾淨淨,沒有因為外頭沸沸揚揚的謠言而心神疲憊。「外頭那些話,我也也知道得七七八八了。沈先生不必太憂心我,這些年,什麼風言風語我沒聽過?早就不入心了。」
她猶豫了一下,忽然道:「沈先生,府衙的劉師爺,每年端午、中秋,都會去林府後門。每回都是林府大管家親自在角門迎進去,至少待上一個時辰。我爹出事前一個月,曾撞見劉師爺與船幫的帳房先生在一起談話,應該是相熟之人,那帳房姓錢,左眼下面有顆大黑痣,很好認。」
「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阿沅搖搖頭,低頭看著自己扭曲的右手,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
早飯擺在堂屋,蕭容與喝了半碗粥,放下筷子,目光掃過眾人。
「今日我與沈先生外出。闌川,你帶人繼續查劉三下落,務必趕在滅口前找到活人。子瑜帶人留在客寓,護好阿沅姑娘,也盯著些外頭動靜。」
他看向沈堂凇,語氣溫和了些:「沈先生換身不起眼的衣裳,隨我走一趟,帶你去見個人。」
沈堂凇點頭應下。
賀子瑜有些坐不住,眼巴巴看著蕭容與和沈堂凇,欲言又止。與他坐在一排的賀闌川瞥他一眼:「老實待著,別惹事。外頭流言洶洶,你們少露面,就是幫大忙。」
辰時三刻,一輛小馬車從客寓側門悄無聲息駛出,拐出巷子,徑直出了紹興西門。
蕭容與與沈堂凇對坐,常平在外頭與車夫同坐。除此之外,再無隨從。
「老爺,」沈堂凇看著窗外越來越密的竹林,終於忍不住問,「我們要去見的人是?」
蕭容與的目光也從窗外收回,落在他臉上,沉吟片刻,才道:「我的老師。前朝太傅,宴洲平。」他猶豫了一下後面補充了句,「也是我母妃一母同胞的兄長。」
沈堂凇微微一怔。皇帝的舅舅,前朝帝師?這般身份,為何隱居在此?
「很意外?」蕭容與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唇角含笑,那笑意里像是懷念,又像是悵然。「宴師是看著我長大的。我開蒙識字,是他手把手教的。盛運末年,父皇病重,城王勾結外將舉兵叛亂,兵鋒直指京城。那時我臨危受命監國。是宴師在御書房守了三日三夜,替我擋下了三波名為『勸進』、實為逼宮的老臣。」
他說得輕鬆,沈堂凇卻能想像出當年的驚濤駭浪。
「後來我登基,大局已定,他便上書懇請致仕。」蕭容與繼續道,聲音低了些,「我說『宴師留朝,朕心方安』。他說『陛下已能獨當一面,老臣該退了。留在朝中,反成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於國於君,皆非幸事』。」
他看向窗外飛掠而過的山影:「他走時,只帶了一個伺候多年的老僕,三箱典籍。對外只說雲遊四海,尋訪古蹟。朝中無人知曉他在此處。只有宋昭,每年會借南下公幹之機,悄悄來探望一回,帶回他手書的時局評析。」
沈堂凇默默聽著。這番話里透出的,是超越君臣的親情與絕對的信任。能讓多疑的帝王如此對待,這位宴太傅,絕非常人。
「宴師雖隱居山林,對兩浙,乃至天下情勢,卻如掌上觀紋。」蕭容與轉回頭,看著沈堂凇,目光深邃,「他素來不見外客。但你……我帶你去,他應當願意見一見。」
為何願意見我?沈堂凇心裡划過這個疑問,但看著蕭容與眼中那抹難以言喻的深意,他沒有問出口。那眼神里有信任,或許還有些別的,像是一種鄭重的引見,想將自己很在意的人,帶去給生命中極重要的人看看。
馬車已駛離官道,拐上一條僅容一車通過的土路。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陡。
又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土路也到了盡頭,前方只剩一條被樵夫和採藥人踩出的、蜿蜒向上的小徑。馬車停下。
「下車吧,剩下的路,得走了。」蕭容與率先推門下去。
山間空氣清冽,帶著竹葉和泥土的濕潤氣息。常平留在車邊等候,蕭容與與沈堂凇一前一後,沿著小徑向上走。沈堂凇許久沒有走過這種山路,走得很小心。蕭容與卻步履沉穩,顯是走慣了。
約莫一盞茶功夫,前方一片平坦。
半山腰一處平緩坡地,翠竹掩映間,露出一角灰瓦竹籬。走近了,可見一個清幽簡樸的院落。籬笆是手臂粗的竹子編就,院裡三間茅屋。屋前開墾出幾塊菜地,一株姿態虬勁的老梅樹生在院中,樹下擺著石桌石凳,桌上刻著棋盤,還殘留著未收的殘局。
一個穿著粗布短褐老者,正背對著他們,用木瓢從桶里舀了水,慢悠悠地澆著菜。他頭髮全白了,在腦後松松挽了個髻,用一根竹簪固定。
聽見腳步聲,他澆水的動作沒停,只微微側了側頭,聲音溫和蒼勁,帶著笑意:
「容與來了?腳步比上回重了些,心裡揣著事吧。還帶了客人?自己坐,茶在灶上溫著,老頭子我就不起身迎了。」
直呼帝王名諱,語氣家常的招呼自家子侄。
蕭容與也不以為意,臉上冷硬的線條柔和了些,對沈堂凇示意一下,兩人走到梅樹下的石凳坐了。蕭容與熟門熟路地起身,去一旁的灶間,果真拎出個冒著熱氣的粗陶壺,又取了兩個洗淨的竹杯,斟上兩杯淺碧色的茶水。
「宴師,別忙了,過來歇歇,喝口茶。」蕭容與將一杯茶推到對面空位。
宴洲平這才放下木瓢,在旁邊的木盆里洗了手,甩了甩水珠,踱步過來。他在空石凳上坐下,先端起竹杯抿了一口,舒坦地眯了眯眼,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沈堂凇身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有種洞徹人心的清明,在他臉上緩緩掃過,像春風拂過湖面,不起波瀾,卻將一切都映照得分明。
「這位是?」宴洲平問。
「沈堂凇,司天監少監,現隨我南下查案。」蕭容與介紹。
宴洲平「哦」了一聲,又仔細打量沈堂凇幾眼,忽然笑了,眼角皺紋舒展開:「沈堂凇……原來是你。容與在信里提過兩回。揚州鹽案,雞蛋清驗鉛,是你想的法子?」
沈堂凇沒想到這位隱居的老太傅竟知道此事,忙起身拱手:「晚輩僥倖,雕蟲小技,讓宴老見笑了。」
「坐,坐著說話。」宴洲平擺擺手,示意他坐下,笑道,「法子雖簡,卻能救人。能救人的法子,何來雕蟲小技之說?」他端起竹杯,又抿了口茶,目光在蕭容與和沈堂凇之間轉了轉,笑意更深了些,帶著點促狹:「你帶他來,不只是讓我這老頭子認認人吧?」
蕭容與端著竹杯的手輕微顫了一下,沒接這話茬,只道:「此來是有正事請教宴師。紹興林益民、寧波丁海合,其勢已成疥癬之疾,如今更可能與京城有所勾連。宴師久居於此,可知其根底深淺?」
宴洲平放下杯子,手指在粗糙的石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沒回答蕭容與的問題,反而將身子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蕭容與臉上,悠悠嘆了口氣:
「容與啊,你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
蕭容與一怔:「宴師,此刻說這個……」
「怎麼不能說?」宴洲平截斷他,慢條斯理道,「國事是事,家事就不是事了?你母妃去得早,我這當舅舅的,總不能眼看著你一年年這麼孤著。先帝在你這個年紀,你都會滿院子跑了。」
蕭容與眉頭微蹙,似是無奈:「眼下諸事繁雜,並非談此之時。」
「那何時才是時候?」宴洲平不依不饒,目光卻飄向了一旁有些無措的沈堂凇,忽然話鋒一轉,和顏悅色問道:「沈少監,老夫冒昧一問,今年貴庚了?」
沈堂凇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下意識回道:「晚輩虛度十九。」
「十九……好年紀啊。」宴洲平捋了捋雪白的鬍鬚,眼中笑意愈盛,忽然想到什麼極好的主意,「十九,也該考慮終身大事了。沈少監一表人才,心性質樸。正巧,老夫認得幾位故交家中,有品性端莊、知書達理的適齡女子,家世清白,模樣也周正。你若願意,老夫可為你牽線搭橋,覓一樁良緣,如何?」
沈堂凇徹底懵了,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臉卻先有些熱了。這……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宴師!」蕭容與的聲音陡然響起,比平日沉了幾分,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了,「沈先生年歲尚小,且志不在此,此事不必再提。」
宴洲平轉過臉,看著外甥那副不自覺繃緊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調侃的笑意,故意拖長了調子:「哦——?我給他介紹,你急什麼?又不是給你說媒,難道他的婚事還要你同意不成?」
蕭容與被戳中心事,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接話。他嘴唇動了動,耳根卻似乎泛起一點不易察覺的紅。
宴洲平將他這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搖頭失笑,手指虛點了點他:「你啊,那點心思,還想瞞過我這老頭子?宋昭那毛頭小子,年前來看我時,話里話外可都透著了。你以為我在這山里,就真是兩耳不聞山外事了?」
沈堂凇聽著這舅甥倆打著啞謎似的對話,心裡那股莫名的感覺越來越清晰。這些話似乎與自己有關,可他抓不住那線頭。蕭容與的反應,宴洲平意味深長的笑容,都指向某種他隱隱有所察覺又不敢深想的方向。他垂下眼,盯著竹杯中沉浮的茶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粗糲的紋路。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
蕭容與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無奈地妥協。他抬起眼,目光沒有看宴洲平,也沒有看沈堂凇,只望著石桌上那局殘棋,聲音很低,是一種沈堂凇從未聽過的澀然坦誠:
「我……不知道人家心裡怎麼想。總歸……不能勉強。」
這話沒頭沒尾,宴洲平卻聽懂了。他臉上的調侃之色慢慢斂去,化作一種深沉的、屬於長輩的溫和與理解。他看了看垂眸不語的沈堂凇,又看了看目光落在別處的蕭容與,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罷了,年輕人的事,自己清楚便好。」他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恢復了之前的清明睿智,好似剛才那番關於「終身大事」的閒聊從未發生。
「說回正事吧。你方才問,林益民、丁海合根底如何……」宴洲平放下茶杯,手指蘸了點杯中殘茶,在石桌上劃了幾道,「這麼說吧,此二人,是兩浙地界上,兩棵盤根錯節、藤蔓纏身的老樹。砍樹容易,難的是,如何不傷及被藤蔓絞纏的無辜,還能將地下的根須,一併掘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