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鄰居
接下來的幾日,天總是陰著,時而有雨。
沈堂凇按著聖旨,每日往司天監去。日子過得與在天樞閣一般無二。溫九爻教他認星圖,講二十八宿,說二十四節氣與農時的關聯。都是很基礎的東西,老人講得耐心,沈堂凇也聽得認真。他發現自己竟漸漸能靜下心來,對著那些複雜的星圖和算籌,一看就是大半日。
司天監確實清靜。除了溫九爻,就只有四五個年輕人,都是埋頭做事的性子,話也不多。偶爾在廊下遇見,點頭致意,便各自忙去。觀星台下的那間小屋,門總是關著,沈堂凇再沒見過戴央出來。
這日從司天監回來,時辰還早。沈堂凇推開澄心苑的門,阿橘沒像往常一樣蹲在影壁下等,院裡有說話聲。
胡管事站在院中,伸著脖子往隔壁院子張望,嘴裡還嘀嘀咕咕。
「先生回來了?」胡管事聽見動靜,轉過身,臉上帶著困惑,「您可算回來了,正有件事要跟您說。」
「什麼事?」沈堂凇問,彎腰抱起蹭過來的阿橘。
「隔壁那院子,」胡管事指著東牆,「今日終於搬來人了!就今兒下晌的事。您猜搬來的是誰?」
沈堂凇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兩院之間是一道兩人高的青磚牆,頂上覆著黑瓦。牆那邊原本寂靜無聲的院落,此刻隱約傳來搬動物件的沉悶聲響。
「誰?」
「天樞閣的秦女官!」胡管事壓低了聲音,像是怕人聽見,「我方才在門口瞧見了,錯不了!帶著兩個啞仆,抬著幾口舊箱子進去的。」
秦婆婆?
沈堂凇愣了一下,那位總是坐在天樞閣靠窗最里的一張桌子後,拿著炭筆在那裡畫著寫奇怪符號的老人。
她怎麼會搬到這兒來?天樞閣的人,自有官舍安置,何需自己賃屋?
「可瞧清楚了?真是秦婆婆?」沈堂凇問。
「千真萬確!」胡管事道,「老奴上次先生醉酒時,給先生請假去了趟天樞閣,見到過那位,沒認錯。」
沈堂凇沉吟片刻。秦老嫗搬來這兒,是出於什麼原因呢?
「先生,」胡管事猶豫道,「按禮數,新鄰居搬來,咱們該備份禮,過去拜會一下。您看……」
是該去。於情於理,都該去。更何況是舊識。
「備禮吧,」沈堂凇道,「尋常些的,果子點心,再加塊尺頭。不必太貴重,顯得刻意。」
胡管事應了聲,自去張羅。沈堂凇抱著阿橘走回屋,心裡卻琢磨開了。秦婆婆怎會搬到這兒呢!他這院子地段里天樞閣也要走個十來二十來分鐘,還不如在天樞閣旁邊那些閒置的房子裡住著,來回方便。
禮備好了,用布包袱皮裹著。胡管事提著,跟著沈堂凇出了門。
隔壁院子的門虛掩著。沈堂凇抬手叩了叩。
裡面搬動的聲音停了。過了一會兒,門被拉開一條縫,露出一張木然的臉。是個四十來歲的僕婦,臉色木訥,眼神直勾勾的,像個木偶。
「在下沈堂凇,住西鄰澄心苑。聽聞秦婆婆喬遷,特來拜會。」沈堂凇拱手道。
啞仆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胡管事和手裡的包袱,僵著身側讓開。
院子比澄心苑稍小些,也顯得更舊。地上青石縫裡長著頑強的野草,牆角一株老梅樹,枝幹虬結。正屋的門開著,秦老嫗就站在門口。
她還是與以前在天樞閣一樣,白髮梳得一絲不亂。背微微佝僂且站得穩。手裡拄著一根老藤手杖,此刻正靜靜看著沈堂凇。
「秦婆婆。」沈堂凇走上前,躬身行禮,「晚輩沈堂凇,聽聞您搬來,特來拜見。」
秦婆婆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那目光不見老人的慈祥,像深潭的水,渾濁得看不清。
「沈少監。」她開口,語氣沒有任何欣喜,不顯山不露水的模樣,「有心了。進來說話。」
這是沈堂凇第二次聽見秦老嫗說話,第一次是這老人家含糊不清的說了句「累」,現今再次聽著她開口,沈堂凇也是恍如隔日。
秦老嫗轉身往屋裡走,步態緩慢穩當。沈堂凇示意胡管事在院中等候,自己跟了進去。
屋裡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稱得上簡陋。
秦婆婆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榻:「坐。」
沈堂凇在榻邊坐下。榻上鋪著半舊的竹蓆,冰涼。
啞仆悄無聲息地端了兩杯白水進來,放在桌上,又退了出去。
「婆婆怎會搬來此處?」沈堂凇問,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只是尋常寒暄。
「老了,」秦婆婆端起粗瓷杯,抿了口水,「天樞閣那邊的屋子潮,膝蓋受不住。這兒向陽,對我有好處。」
這理由挑不出錯,可沈堂凇總覺得不是全部。天樞閣的官舍再不濟,也不會比這賃來的舊院更差。
「原來如此。婆婆若有需要幫手之處,儘管吩咐。」沈堂凇道。
秦婆婆「嗯」了一句,放下杯子,目光又落在沈堂凇臉上。
「聽說,你去司天監了。」她忽然說。
沈堂凇微微拱身點頭。「是,陛下有旨,讓晚輩去司天監研習曆法星象。」
「溫九爻那人,學問是好的。」秦老嫗枯瘦的手指在藤杖上輕輕摩挲,幽幽說了句,「就是司天監歷來的官不是瘋了就是傻了,反正就是不得好死,你別走他們後路,要是呆不下去了,跑了得了。」
每一句話都是漫不經心的,可卻是讓沈堂凇後背無端升起一絲涼意。
「溫監正……待晚輩很好,悉心教導,司天監也還不錯,多謝婆婆指點。」沈堂凇笑著敷衍了句。
秦老嫗平直著語氣,渾濁的眼睛裡好似有什麼閃過。「既然如此,看你造化了。」她抬眼,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只是造化弄人,你也不知道它是在戲弄你還是在幫你。」
她感慨了這幾句便不再說話,屋裡陷入沉默。
沈堂凇不知該再說什麼。秦婆婆顯然不是喜歡閒聊的人。
「東西,我收下了。」秦老嫗終於又開口,目光掃過胡管事放在門邊的包袱,「禮數到了。回吧。」
這是送客了。
沈堂凇起身,行禮告辭。秦老嫗只是點了點頭,手裡摩挲著那根拐杖。
走出屋子,啞仆已經等在院中,無聲地拉開院門。
胡管事跟著沈堂凇回到澄心苑,關上院門,才小聲道:「先生,這秦女官……瞧著真不是一般人。那氣派,那眼神,尋常老太太哪有這樣的?」
沈堂凇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阿橘跳到他膝頭,尋了個舒服姿勢團好。
秦婆婆最後那幾句話,在他腦子裡迴響。
她是在暗示什麼?還是另有所指?
這個突然出現的鄰居,讓沈堂凇隱隱有些不安。
接下來的幾日,沈堂凇照常去司天監。溫九爻似乎對秦老嫗搬來一事毫不知情,或者說,毫不關心。他還是耐心地講解星圖,帶著沈堂凇辨認儀器,偶爾說起前朝司天監的舊事趣聞。
沈堂凇學得很認真。他發現,當心思沉浸到那些複雜的軌道計算和星辰命名中時,心裡那些紛亂的思緒,都會暫時遠去。這是一種奇異的安寧。
只是每日傍晚從司天監回來,經過隔壁那扇總是緊閉的院門時,他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
門再沒開過。裡面靜悄悄的,像無人居住。
倒是胡管事,偶爾能從市井聽到些關於隔壁的零星言語。說是那兩個啞仆每日清早出門採買,買的都是最尋常的米糧菜蔬,不多不少,剛好夠一老兩仆三日用度。說是有街坊好奇,想藉口送點東西去攀談,都被那啞仆木然的臉和直勾勾的眼神擋了回來。漸漸的,也就沒人去招惹了。
秦老嫗像是徹底隱入了這僻靜巷弄的陰影里。
這日,沈堂凇在司天監看書看得入神,忘了時辰。等他合上書卷,窗外天色已暗。
溫九爻早已離開,幾個年輕人也散了。偌大的司天監,只剩下他一人,和滿室幽微的銅器與書香。
他收拾好書卷,吹熄燭火,鎖上門,走出院子。
甬道兩側的廂房都黑著,只有盡頭大門處,掛著一盞風燈,在晚風裡輕輕搖晃,投下昏黃的光暈。
沈堂凇踏著光影往外走。四周太靜了,靜得只能聽見自己衣袖晃動的聲音,還有自己輕微的腳步聲。
就在他快要走到大門口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觀星台底下那間小屋的門,似乎開了一條縫。
沈堂凇腳步頓住,扭頭看去。
門縫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可方才……他分明覺得,有一道目光,從那裡投出來,落在他身上。
是戴央?
他站了一會兒,那門縫也就靜靜地開著,裡面沒有任何動靜。
沈堂凇收回目光,轉身,加快腳步走出了司天監的大門,反手將門帶上。
「吱呀——」
這一聲突兀的聲音在寂靜的巷子裡傳得很遠。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家走。天色已完全黑透,巷子裡的燈有點兒暗幽幽的,只能勉強看到巷子裡的路。
就在他走到離家門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時,旁邊巷子的陰影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貓叫。
「喵嗚——」
沈堂凇停下腳步,看向那邊。是阿橘?它跑出來了?
陰影里,一雙琥珀色的圓眼睛在黑暗裡閃著光,確實是阿橘。它沒有像往常一樣跑過來蹭他,而是蹲在牆角,渾身炸毛,盯著斜對面——秦婆婆院子側後方的一條胡同里。
沈堂凇順著它的目光看去。
那胡同里堆著破舊的門板、爛竹筐,黑黢黢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可阿橘的警覺不是假的。它喉嚨里發出低低的、警告般的呼嚕聲,背微微弓起。
沈堂凇心裡一緊。他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除了風聲,還有他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似乎……還有一點極其細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是從那條胡同深處傳來。
有人?
他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手摸向腰間——那裡別著蕭容與送的匕首「凝水」。
幾乎就在他指尖觸到冰涼刀柄的同時,死胡同深處,傳來「啪」一聲輕響,像是踩斷了枯枝。
阿橘「嗷」一聲,全身毛炸起,猛地往後一躍,躲到了沈堂凇腳邊,衝著胡同里齜牙。
沈堂凇握緊了匕首柄,全身肌肉繃緊,眼睛死死盯著那片黑暗。
胡同里安靜下來。那窸窣聲消失了。
沈堂凇還能感覺到,黑暗裡,有什麼東西還在。一種被窺視的感覺,冰冷黏膩,爬上脊背。
他不敢動,也不敢出聲。巷子裡死寂。
在沈堂凇渾身警惕時,胡同深處傳來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輕輕落地的聲音。接著,是極輕的腳步聲,飛快地遠去,很快消失在曲折巷弄的盡頭。
那令人不適的窺視感,也隨之消失了。
阿橘慢慢放鬆下來,尾巴垂落,緊貼著沈堂凇的腿,琥珀色的眼睛還盯著胡同方向。
沈堂凇緩緩鬆開握著匕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他蹲下身,摸了摸阿橘炸毛的背。
「沒事了。」他低聲道。
阿橘「喵」了一聲,蹭了蹭他的手。
沈堂凇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死胡同。黑暗濃稠,吞沒了一切痕跡。
他抱起阿橘,快步走到自家門前,叩響門環。
胡管事很快來開門,見他臉色不對,忙問:「先生,怎麼了?」
「沒什麼,」沈堂凇邁進門檻,反手關上門,上了閂,「阿橘跑出去了,剛找回來。」
他沒提死胡同里的事。也許只是野貓,或者是夜行的竊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胡管事不疑有他,念叨著以後要看好門,別讓阿橘亂跑。
沈堂凇抱著貓走回屋。燈光下,阿橘的毛已經順了,趴在他膝頭,懶洋洋地舔爪子,剛才那炸毛警覺像是一場幻覺。
一牆之隔。
秦老嫗枯坐在正屋暗影里,手中藤杖點地,發出輕微篤響。
「走了?」秦老嫗眼也未抬。
啞奴木然點頭,抬手做了個「離開」的手勢。
秦老嫗枯瘦的手指在杖頭停住,低聲「嗯」了聲,旋即,她擺擺手,啞奴便無聲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