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北疆急報
天已經熱起來了。文思殿後頭的冰早化了,常平讓人換了新冰,擱在殿角銅盆里,絲絲地冒著涼氣。
蕭容與坐在書案後頭,面前攤著本摺子,是賀闌川遞上來的鹽漕清厘使衙門開衙的章程。宋昭坐在下首左手邊,手裡端著杯茶,眼睛看著摺子。賀闌川坐在右邊。
「開衙的日子,定在下月初六,是個吉日。」賀闌川說,「衙門設在原戶部清吏司的舊衙,離戶部近,查帳調卷方便。屬官從各部抽調了十七人,都是熟稔錢糧刑名的。另從京營調了一隊兵,五十人,負責守衛。」
蕭容與「嗯」了一聲,手指在章程上某處點了點:「查帳的權限,只到府一級。再往下,讓地方配合。別一上來就捅到底,容易炸窩。」
「臣明白。」賀闌川點頭,「先從揚州、紹興、寧波這幾處已清理過的入手,把帳理清,立個樣子。其他州縣,看著辦。」
宋昭把茶杯放下,插了句嘴:「戶部李胖子那邊,打過招呼了麼?他管著度支,鹽稅帳目都在他手裡捏著。你不跟他通氣,他給你穿小鞋,帳本『丟』幾本,夠你找半年的。」
「打過招呼了。」賀闌川說,「李尚書很配合,說隨時可調閱。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他說,近三年的帳目齊全,再往前的,有些年久蟲蛀,或經辦吏員更迭,有所散佚,恐難周全。」
宋昭嗤笑一聲:「老狐狸。三年內的帳,你查不出大毛病。真要命的,都在三年開外。他就是吃准了你時間緊,人手少,翻不動陳年舊帳。」
賀闌川皺眉看向蕭容與。
蕭容與眉峰微斂,道:「能查多少查多少。陳年舊帳不急,先把眼前的窟窿堵上。鹽漕清厘,清的是現在,不是翻舊帳。」
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常平那種又輕又穩的步子,是跑著的,鞋底砸在青石板上,咚咚的響。
三人同時抬起頭。
門「哐」一聲被推開,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煞白,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攥著個插著三根羽毛的銅管。
「陛、陛下!八百里加急!北疆軍報!」
蕭容與瞳孔一縮。宋昭臉上的笑容瞬間沒了。賀闌川猛地站起身。
常平從小太監手裡一把抓過銅管,檢查了火漆印完好,迅速撬開,抽出裡面卷得緊緊的絹帛,雙手呈給蕭容與。
蕭容與展開。他看得很快,眉頭一點點鎖緊,看完,把絹帛遞給宋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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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昭接過,掃了一眼,臉色也變了。他看完,又遞給賀闌川。
賀闌川看得最慢,看完,他抬起頭,看向蕭容與,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拿著絹帛的手有些抖。
殿裡一片死寂。
「韃靼退了。」蕭容與開口。
「是退了。」宋昭接話,語氣發沉,「但不是打退的,是自己撤的。北疆探馬報,半個月前,韃靼王庭內部好像出了什麼事,幾個王子爭起來了,留在邊境上的兵馬一夜之間撤走大半。我軍追出去百里,只抓到幾個散兵游勇,問不出什麼。」
賀闌川盯著手裡的絹帛,接著道:「韃靼一撤,回紇人就壓上來了。探馬說,回紇騎兵現在就在黑水河對岸二十里紮營,人數不下三萬。而且……」他頓了頓,「韃靼撤退前,和回紇人在野狐嶺打了一仗,輸了。現在草原上,回紇風頭最盛。」
蕭容與手指在書案上輕輕敲著。這是壞消息,但也不是最壞的。韃靼內亂,暫時顧不上南下。可回紇……
「回紇人想幹什麼?」他問。
「看不透。」宋昭搖頭,「按說剛和韃靼打完,該休整。可他們直接壓到邊境上,又不像是立刻要打的樣子。像是在……示威?或者,等什麼指令?」
賀闌川把絹帛放在書案上,指了最後幾行字:「還有這個。探馬冒死抵近觀察,說回紇大營里,看見有穿漢人服飾的人進出主帥大帳。」
「漢人謀士?」蕭容與眼神一冷。
「是。不止一個。探馬說,至少看見三四個,都是文士打扮,進出無人阻攔,很受禮遇。」
北疆的敵人,從散漫兇悍、以掠奪為目標的韃靼,換成了更有組織、且可能得到漢人謀士輔佐的回紇。後者顯然更危險。
「那邊怎麼說?」蕭容與問。
「趙將軍請旨,是否可主動出擊,趁回紇立足未穩,打一下,探探虛實。」賀闌川道,「但他也說,回紇營盤扎得穩,騎兵精銳,硬打未必討得了好。而且……」他看了眼蕭容與,「糧草軍餉,只夠撐一個月。十萬兩銀子,解得了燃眉之急,支撐不了一場大戰。」
錢。又是錢。
蕭容與閉上眼,按了按眉心。鹽漕清厘使衙門還沒開張,銀子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北疆又等不了了。
「給賀覆嵐他們回信。」他睜開眼,聲音恢復了平靜,「不許妄動,緊守關隘,加強巡查。回紇不動,我們不動。另外,讓他想辦法,抓個舌頭回來,要活的,最好是能接觸到核心的,問問那些漢人謀士的來歷。」
「是。」賀闌川應下。
「還有,」蕭容與看向宋昭,「給北疆再撥五萬兩,讓他們先撐著。銀子從……從內帑出。」
宋昭一怔:「陛下,內帑……」
「照辦。」蕭容與打斷他。
宋昭不再多說,躬身:「臣遵旨。」
蕭容與揮揮手,顯得有些疲憊:「都去吧。清厘使衙門的事,就按這章程辦。北疆的事,盯緊點。」
「臣等告退。」
宋昭和賀闌川退了出去。常平輕手輕腳地收拾了茶杯,也退到門外守著。
殿裡又只剩下蕭容與一個人。他靠在椅背里,看著書案上那份北疆絹帛,還有旁邊攤開的鹽漕清厘使衙門章程。
外頭天氣悶熱,連風都略帶黏膩感。
北疆,鹽漕,銀子,謀士還有司天監的那人……一堆事擠在腦子裡,亂糟糟的。
他拿起那份北疆急報,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漢人謀士」那幾個字上,久久沒動。
會是他們嗎?前朝餘孽?
是那些從江南漏網,逃到塞外的人嗎?
他放下絹帛,揉了揉太陽穴。頭疼。
窗外,一陣大風颳了過來。
御書房裡悶得像個蒸籠。
蕭容與批完最後一本奏摺,是戶部李中明遞上來的,洋洋灑灑幾千字,核心就一句:要錢。修河堤,賑災民,補虧空,哪樣都要銀子。他看得心煩,猛地擲下硃筆,筆尖在攤開的奏疏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紅痕,像一道血口子。
常平侍立在側,眼皮微微一跳,上前無聲地將那本污損的奏疏挪開,換上一本新的,又悄無聲息地退後半步。
窗外蟬鳴吵得人腦仁疼。冰盆里的冰化了大半,只剩淺淺一層水,早沒了涼意。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總是靜不下來。那些事情像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
已經好幾天沒見著那人了。
自打下了那道「逢五逢十」的旨意,算算日子,已有四日。文思殿裡少了那個安靜看書的身影,好像連帶著殿裡的光線都暗了幾分。他起初覺得清靜,後來才發覺,那清靜里摻著說不出的空落。
「常平。」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老奴在。」常平悄無聲息地從門邊走近。
「什麼時辰了?」
「申時三刻了,陛下。」
申時三刻……這個時辰,他該在司天監。
「沈先生……」蕭容與猶豫片刻問道,「這幾日在司天監,可還適應?」
常平臉上露出笑容:「回陛下,老奴前兩日悄悄去打聽了。溫監正說,沈少監學得極認真,每日一早便到,捧著星經一看就是大半天。性子也靜,不吵不鬧的,那幾個年輕的書吏都喜歡他。就是……」
「就是什麼?」
常平思忖片刻說,「就是司天監那地方僻靜,飯食想必也簡單。沈先生本就不是個在意口腹之慾的,這一埋頭用功,怕是更顧不上吃了。要是天天如此,必定身子骨吃不消。」
蕭容與眉頭輕蹙了一下。他想起在紹興鄉下,沈堂凇捧著那碗稀粥,小口小口喝得認認真真的樣子。確實,不是個會照顧自己的。
心裡那點空落,忽然就變成了實實在在的掛念。想去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真瘦了,看看他在那個「清靜」地方過得如何,看看……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覺得這幾日有些漫長。
這個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備輦。」蕭容與站起身,「去司天監。」
常平一愣:「陛下,這個時辰去司天監?可是有要事……」
「無事。」蕭容與理了理袖口,語氣平平,「朕就是忽然想去看看。司天監……朕也好些年沒去過了。」
常平何等機靈,立刻領會,笑著躬身道:「是,老奴這就去準備。」他轉身出去,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小心地問:「陛下,可要帶些什麼?司天監路遠,這一來一回……」
蕭容與腳步一頓。帶點什麼?空著手去,似乎顯得自己不太重視人家。可帶什麼合適?賞賜?太正式。尋常物件?又顯得刻意。
「讓小廚房備些點心。」他最後說,「要……清爽些的,不易膩的。再帶一壺酸梅湯,鎮在冰里。」
「是。」
常平快步去了。蕭容與走到窗邊,看著外頭白花花的日頭。司天監走過去得小半個時辰。坐輦去,快些。
沒多久,常平回來了,手裡提著個多層食盒,另一個小太監捧著一個裹著棉套的提梁壺。
「陛下,都備好了。點心是豌豆黃、芸豆卷和棗泥山藥糕,都是清淡口的。酸梅湯是今早熬的,用冰鎮著,正爽口。」
「嗯。」
蕭容與點點頭轉身往外走。常平提著食盒,示意小太監跟上。
御輦早已候在殿外。蕭容與上了輦,常平將食盒和提梁壺小心放在輦內小几上,自己退到輦旁隨行。
「起駕——」
御輦穩穩抬起,沿著宮道,朝著司天監的方向行去。
下午陽光正烈,透過輦簾縫隙漏進來,輦內還算陰涼,蕭容與靠著軟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他其實不太記得司天監具體的樣子了。只印象里是個極大、極安靜的院子,裡面多是些沉默的老人和冰冷的銅器。先帝在時,他陪駕去過兩次,都是為了祭祀前觀象定吉時。那時他還小,只覺得那觀星台高得嚇人,上面的風能把人吹跑。
後來他登基,忙於朝政,司天監這種「閒散」衙門,自然再無暇顧及。一切事務,都由溫九爻打理,年年歲歲,按時呈報曆法、星象,從未出過差錯。他也便不再去那兒。
直到沈堂凇去了那裡。
御輦走得平穩,畢竟路不是很近。蕭容與闔著眼,心裡那點莫名的煩悶,隨著離司天監越來越近,竟奇異地平復了些,轉而升起一絲絲期待。
約莫兩刻鐘後,御輦停下。
常平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蕭容與睜開眼,掀開輦簾。眼前是有些熟悉的朱紅大門,烏木匾額,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陳舊斑駁。裡頭靜悄悄的。
他下了輦,常平趕緊上前,一手提起食盒,一手捧著提梁壺。
「陛下,可要老奴先去通傳?」
「不必。」蕭容與抬手止住他,自己上前一步,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吱呀——」
門開了。
蕭容與邁步進去。順著甬道往裡走。常平提著東西,緊跟在後,腳步放得極輕。
走到三進院子的月洞門前,裡頭傳來人聲。輕輕的,是溫九爻那溫和緩慢的語調,正在講解著什麼。
「……故《堯典》有云:『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這觀測星辰,定四時曆法,乃是司天監立身之本……」
蕭容與在月洞門外停下,他側身借著門邊一叢茂盛竹子的遮掩,朝里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