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章 陪伴
下午的陽光亮堂堂的,花架下擺著一張竹製涼榻。溫九爻坐在涼榻邊。而沈堂凇……
他就坐在溫九爻對面的一個小竹凳上。
穿著司天監統一的青灰色袍子,衣裳剪裁寬大,襯得他身形越發清瘦。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在腦後松松挽著,有幾縷碎發散落在頸邊。他微微低著頭,手裡捧著一卷攤開的書,正聽得專注。
他側臉的線條在光里顯得很柔和,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因為聽得認真,嘴唇不自覺地微微抿著。
溫九爻說著什麼,偶爾用手指在書頁上點一點。沈堂凇便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然後恍然大悟輕輕點頭,又或是偶爾低聲問一句什麼,聲音太輕了,蕭容與離得又遠聽不見。
畫面就是一老一少,坐在夏日的花蔭下,一個教,一個學。
蕭容與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沈堂凇在文思殿看書的樣子,也是這般安靜專注。可那時,他坐在御案之後,他在下首的書案前,中間隔著君臣的距離,隔著堆積如山的奏摺,隔著無聲流淌卻沉重無比的時間。
此刻的沈堂凇,在這裡,在司天監這個被時光遺忘的角落,在溫九爻這個慈祥長者面前,沈堂凇身上那種屬於「臣子」的謹慎和拘束感淡去了許多。他看起來很放鬆,心無旁騖的放鬆。
蕭容與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有點欣慰,又有點……莫名的無奈與澀然。
好像自己那個華麗而冰冷的宮殿,竟比不上這處陳舊清寂的院子,更能讓他安然自處。
「陛下?」常平在後面極小聲道。
蕭容與回過神來,收斂了神色,從竹叢後走了出來。
他腳步不重,在這過分安靜的院子裡,還是驚動了院中人。
溫九爻最先抬起頭,看見蕭容與,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放下書卷,站起身就要行禮。坐在竹凳上的沈堂凇也轉過頭,看見蕭容與的瞬間,眼睛微微睜大,臉上掠過一絲錯愕,也連忙放下書站了起來。
「老臣參見陛下。」溫九爻躬身。
「微臣參見陛下。」沈堂凇跟著行禮,聲音里還帶著點沒完全收回去的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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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免禮。」蕭容與語氣如常,「朕路過,想起許久未來司天監,便進來看看。看來,朕來得不巧,打擾溫卿授課了?」
「不敢,不敢。」溫九爻直起身,臉上已掛上了溫和的笑容,「陛下駕臨,司天監蓬蓽生輝。老臣正在給沈少監講解觀象授時的古義。沈少監聰慧,一點就透,學得很快。」
蕭容與目光轉向沈堂凇。沈堂凇垂著眼,似乎還沒從皇帝突然出現的驚訝中完全回神。
「是溫監正教導有方。」沈堂凇低聲道。
「看來,你在這裡倒是如魚得水。」蕭容與對著沈堂凇說。常平沒說錯,是個不會照顧自己的,瞧著清減了些,下巴的線條更清晰了。所幸氣色還好,眼神也清亮。
「司天監清靜,適合讀書。」沈堂凇回道。
蕭容與「嗯」了一聲,走到紫藤花架下的另外一張竹榻坐下。竹榻被曬得暖融融的。「你們方才講到哪兒了?繼續便是,朕也聽聽。」
溫九爻和沈堂凇對視一眼。皇帝說要「聽聽」,誰敢真的繼續?
「陛下說笑了。」溫九爻笑道,「不過是些陳年舊典,枯燥得很,豈敢污了聖聽。陛下今日來,可是有吩咐?」
「並無要事。」蕭容與道,示意常平將東西放下,「朕來之前,讓小廚房備了些點心和酸梅湯。想著司天監僻遠,你們整日埋首書卷,怕是也渴了餓了。便帶過來,大家一起用些。」
常平立刻上前,將食盒和提梁壺放在竹榻中間的小几上,麻利地打開食盒蓋子,又將提梁壺的棉套取下。
「這……」溫九爻看著那幾樣精緻爽口的點心,和那壺顯然費了心思鎮涼的酸梅湯,臉上笑容更深,眼裡閃過一絲瞭然。他道:「老臣謝陛下賞賜。如此周到,實在令老臣與沈少監惶恐。」
沈堂凇也道:「謝陛下。」
「坐吧,不必拘禮。」蕭容與自己先拿了一塊豌豆黃,對溫九爻和沈堂凇道,「都坐下,陪朕用些。」
溫九爻謝了恩,在竹榻另一側小心坐下。沈堂凇猶豫了一下,見皇帝目光看來,便也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小竹凳上。
常平給三人各倒了一碗酸梅湯。湯色深紅透亮,浮著細碎的冰碴。
蕭容與將手裡的豌豆黃吃完,又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驅散了輦中的悶熱和心頭的些許煩躁。他放下碗,又對著沈堂凇道:「你也用些。朕瞧你,比前些日子瘦了。」
沈堂凇正小口咬著芸豆卷,聞言動作一頓,對上蕭容與的目光。那目光里有關切,很直接的關切,讓他心裡微微一悸。他恭敬回了句:「謝陛下關懷,臣還好。」確實還好,才幾日未見,也沒有真瘦,只是夏日來臨,衣服穿薄了些,顯瘦而已。
「司天監的飯食,可還合口?」蕭容與問。
「回陛下,司天監有小廚房,飯食很清爽,合口的。」沈堂凇答道。
「那就好。」蕭容與點點頭,又看向溫九爻,「溫卿,沈少監在此研習,勞你費心了。他年輕,若有不當之處,你多指點,也多包涵。」
「陛下言重了。」溫九爻忙道,「沈少監天資穎悟,沉靜好學,乃是可造之材。老臣得此學生,欣喜尚且不及。司天監能得沈少監,亦是幸事。」
蕭容與聽出他話里的真誠,神色緩和了些。
「司天監觀天象,定曆法,關係農時民生,責任重大。」他緩緩道,「然此處清苦,難為你們甘守寂寞。溫卿在此數十年,辛苦了。」
溫九爻花白的眉毛動了動,垂眼道:「老臣本分,不敢言苦。能守在此處,觀星辰變換,窺天道運行,於老臣而言,已是幸事。」
蕭容與沒再就此多說,轉而問起司天監近日觀測的情況,今年節氣是否準確,有無異常天象預報等等。
沈堂凇安靜地坐在小竹凳上,聽著兩人對話,偶爾喝一口酸梅湯。他眼角的餘光,能瞥見蕭容與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分明,正隨著溫九爻的講述,無意識地在衣料上輕輕點著。他有種大人講話,小孩在一旁聽著的感覺。
皇帝突然到來帶來的那點無措漸漸散去。他發現蕭容與在這裡,似乎也收斂了在文思殿或朝堂上的那種無形威壓。
是因為這裡的環境太過清寂平和,連帝王也不自覺地放鬆了嗎?
點心用了大半,酸梅湯也見了底。太陽也快下去了。
蕭容與放下茶碗,終於想起了此行的「目的」已達成——送來了點心,看到了人,也「聽」了會兒課。
「時辰不早了。」他站起身。
溫九爻和沈堂凇也立刻站了起來。
「朕也該回了。」蕭容與理了理衣袖,目光再次落在沈堂凇臉上,「你在此處,好生向溫卿學。若有想要的或是想與朕說的,來文思殿就好。」
最後一句,他說得有點兒慢,目光看著沈堂凇,像是在等著他的反應。
沈堂凇垂首:「是,臣遵旨。謝陛下掛懷。」
蕭容與沒見到自己想要的神色,最後默然點頭,轉身朝外走去。
溫九爻和沈堂凇恭送到月洞門外。常平提起空了的食盒和提梁壺,快步跟上。
御輦早已調好頭等候。蕭容與上了輦,常平放下帘子。
「起駕——」
御輦再次抬起,緩緩離開了司天監那扇安靜的朱紅大門。
院子裡,重新恢復了寂靜。
溫九爻站在原地,望著御輦消失的方向,半晌,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他轉身,看見沈堂凇還望著門口出神,便溫和地笑了笑:「沈少監,今日的課便到這裡吧。你也歇歇,收拾一下,早些回去。」
沈堂凇回過神,忙道:「是,謝溫老。」
溫九爻擺擺手,自己背著手,慢慢踱回正屋去了。
沈堂凇站在原地,默默收拾了石几上的碗碟送回小廚房。又回到自己的值房換了常服,拿起那本半天沒有翻過一頁的書,打算回家了。
他從司天監出來,天上是火燒雲,火紅火紅的。他慢慢往回走,腦子裡還在想剛才蕭容與突然出現的事兒。陛下跑來就為送點兒點心?這不太像他平時的作風。不過點心確實好吃,酸梅湯也爽口。
走到澄心苑門口,他推門進去。胡管事正在院裡收晾曬的春季被子,手裡還挽著一套薄被。
「先生回來了。」胡管事走過來,「今兒下晌,隔壁那位秦女官,讓啞仆送了碟點心過來,說是自己做的,給鄰居嘗嘗。」
沈堂凇一愣:「秦婆婆送的?什麼點心?」
「就普通的茯苓糕,聞著挺香的。」胡管事引他往屋裡走,「老奴按規矩回了禮,包了點兒咱們自己曬的菊花茶。還有,」他繼續絮絮叨叨說,「賀小公子午後來過一趟,見您不在,坐了一盞茶的功夫。後來他說去隔壁坐坐,說是……替家中長輩問個好。」
沈堂凇腳步停了一下:「子瑜?他去秦婆婆那兒了?」
「是。老奴在門口瞧著,是那個啞仆開的門,賀小公子直接就進去了,瞧著……像是熟門熟路。」胡管事臉上也帶著點困惑,「賀小公子走的時候,老奴正好在門口,他笑嘻嘻說改日再來找您,也沒多說別的。」
沈堂凇走到堂屋坐下。桌上果然擺著個粗瓷碟子,裡頭碼著四塊茯苓糕,上面點了三點紅色花瓣。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味道還可以,淡淡的草藥香。
賀子瑜替長輩問好?賀家……和秦婆婆認識?
這倒有點出乎他意料。秦婆婆是天樞閣的老人,賀家是武將世家,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沈堂凇想起賀子瑜之前提過,他娘去得早,家裡是爹和兩個哥哥帶大的。賀老將軍的夫人,似乎也是很多年前就過世了。難道秦婆婆和賀家有什麼舊交?
他想不明白,也懶得深究。反正賀子瑜那小子整天東跑西顛,認識些奇怪的人也不稀奇。
他把剩下的半塊茯苓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胡管事端了溫水進來給他洗手。
「對了,」胡管事又想起什麼,「賀小公子說,陳師傅那兒接了個大單子,是京里一位老翰林要的,做一套書房擺件,點名要梅蘭竹菊四君子。陳師傅忙不過來,問您什麼時候得空,去她鋪子裡坐坐,給她參詳參詳花樣。」
沈堂凇擦乾手:「我明日不當值,午後去看看吧。」
「哎,好。」胡管事應著,收拾了杯碟出去了。
沈堂凇走到書案前坐下。
他又想起下午在司天監,蕭容與坐在紫藤花架下的樣子。皇帝穿著常服,吃著點心,聽著溫九爻講那些枯燥的星象曆法,居然也坐了那麼久。
沈堂凇搖搖頭,不再想了,想多了總是覺得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