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守歲談心
子時一過,胡管事到底上了年紀,頭一點一點地,眼皮重得抬不起來,坐在椅子上就打起了盹,沒一會兒鼾聲就響起來了,又沉又長。
沈堂凇和宋昭對視一眼,都笑了。沈堂凇起身,輕輕推了推胡管事:「胡伯,去裡間歇會兒吧,這兒有我們呢。」
胡管事迷迷糊糊睜開眼,連連擺手:「不困,不困,守歲呢……」
宋昭也站起來,笑嘻嘻地湊過去:「胡伯,您這呼嚕打得,房頂的雪都快震下來了。快去歇著,我們倆年輕人精神好,替您守著。不然您在這兒,我倆說話都費勁。」
兩人連勸帶哄,最後一人一邊架著胡管事的胳膊,把老頭兒弄進了裡間床上。胡管事嘴裡還嘟囔著「不像話」,身子一沾床,眼皮就又合上了,鼾聲再起,這回是真睡沉了。
沈堂凇給他掖好被角,輕手輕腳退出來。
外間屋裡,宋昭已經重新坐回了爐子邊,拎起溫在炭灰里的米酒壺,給自己和沈堂凇各倒了一碗。
「得,這下清靜了。」宋昭側耳聽了聽裡間震天的呼嚕,搖頭笑道,「胡伯這動靜,比宮裡除夕夜放的炮仗還帶勁。」
沈堂凇也坐下,端起碗抿了一口溫熱的米酒。「他是真累了,忙活一天。」
「可不是,」宋昭也喝了一口,咂咂嘴,「宮裡今兒也鬧騰,戲台子搭了三處,咿咿呀呀唱到後半夜。陛下……」他說到這裡,抬眼看了看沈堂凇神情,「陛下喝了好幾杯,瞧著像是有些上頭,沒等戲唱完,就說乏了,先回去了。」
宋昭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沈堂凇回應,就又開始自顧自往下說:「陛下走了,我們這些臣子也就鬆快些。我瞧著沒什麼事,就溜出來了。」他晃了晃手裡的酒碗,「說起來,沈先生,你最近……是跟陛下鬧彆扭了?」
沈堂凇沒想到他問得這麼直接,碗裡的酒晃了晃。「宋相何出此言?」
「嘖,還跟我裝。」宋昭斜睨他一眼,「我又不瞎。前陣子你告假告得勤,陛下那臉色,一天比一天沉。後來乾脆一道旨意把你留這兒了。這大過年的,別人都回家團圓,就你被發配到司天監『專心公務』……」他拖長了調子,「這要不是鬧了彆扭,陛下能這麼幹?他平時可寶貝你得緊。」
沈堂凇被他說得耳根發熱,低頭盯著碗裡琥珀色的酒液。「沒有的事。是司天監年底事多,我理應在此。」
「得了吧。」宋昭嗤笑一聲,放下酒碗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沈先生,你這人吧,心思細,臉皮薄,有什麼都藏在肚子裡。陛下呢,看著冷靜,其實有時候也挺……嗯,挺軸的。你們倆這性子,一個悶著不說,一個端著不問,不出問題才怪。」
他往前傾了傾身:「跟我說說,到底因為什麼?是不是陛下逼你什麼了?還是……你聽了什麼閒話?」
沈堂凇抿緊了唇。宋昭太敏銳,話也說得太透,讓他不知道該怎麼遮掩。說「沒有」顯然是騙不過去的。
「宋相,」他猶豫,「有些事……說不清楚。」
「有什麼說不清楚的?」宋昭挑眉,「左不過就是那點心思。陛下對你,跟對別人不一樣,這我看得出來。你對陛下……恐怕也不是全無感覺吧?」
沈堂凇放下手裡那半碗米酒,一隻手撐著下巴,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
宋昭看著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沈先生,我不是要說你的意思。只是覺得,有些話,憋在心裡久了,容易成疙瘩。陛下那個人,有時候是強勢了些,但他對你,是真上了心的。你躲著他,告假不來,他心裡不痛快,又拉不下臉來問你,猜你是不是在外頭聽見什麼風言風語,就只能用他的法子……比如把你拘在這兒。這法子是笨了點,可也說明他在意。」
「我知道。」沈堂凇低聲道。他怎麼會不知道?昨夜蕭容與冒雪而來,說的那些話,眼底那些情緒,他都看見了。可是……
「可是,宋相,」他終於抬起眼,看向宋昭,眼裡有些迷茫,也有沉重的無奈,「您也知道,陛下是君,我是臣。有些事……不是『在意』就能解決的。隔著的,不止一點半點。」
宋昭沉默了,隨後考慮了一下。「你是擔心身份?還是擔心……以後?」
沈堂凇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擔心是正常的。」宋昭說,「這條路是不好走。可沈先生,這世上,哪有又好走又什麼都順心如意的事?陛下坐在那個位置上,看著風光,可他心裡的難處,比誰都多。他能對一個人動心思,不容易。你呢,既然動了心,又何必自己先把自己嚇退了?」
他看著沈堂凇問:「賀覆嵐是不是找過你?」
沈堂凇猛地看向他。
宋昭笑了笑:「我猜就是。那小子,心思深,說話也毒。他跟你說了什麼?無非是君臣有別,世俗難容,陛下遲早要有三宮六院,對不對?」
沈堂凇臉色白了白。
「他的話,有道理,但也不全對。」宋昭淡淡道,「他是站在他的立場,用最壞的可能來提醒你,或者說……嚇唬你。可日子是人過的,路是自己選的。陛下是不是那種會被世俗禮法、祖宗規矩完全捆住的人,你跟他相處這些日子,心裡應該有點數。至於以後……以後的事,誰說得准?為了還沒發生的以後,就先掐斷現在,你覺得划算嗎?」
裡間胡管事的鼾聲忽然停了一下,然後又更響亮地響起來。
沈堂凇被這鼾聲拉回神。
「宋相,」他澀聲問,「您不覺得……這樣不對嗎?」
「不對?」宋昭挑眉,隨即笑了,那笑里是嘲諷是灑脫,「什麼叫對,什麼叫不對?禮法規矩是對,可人心也是肉長的。沈先生,你讀過那麼多書,見過那麼多人,應該知道,這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陛下對你用心,你對陛下也有情,兩情相悅,在我看來,沒什麼不對。至於那些規矩、眼光……日子是關起門來自己過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陛下若連這點都扛不住,他也不配坐在那個位置上,更不配讓你動心。」
他拿起酒壺,又給自己添了點酒。「當然了,這話也就我私下跟你說說。出去我可不敢認。我是覺得,你倆這樣互相折磨,沒必要。有什麼話,攤開了說清楚。陛下若是真心,自然會替你考慮周全。你若是擔心,也可以把你的擔心告訴他。總比你一個人在這兒東想西想,自己嚇自己強。」
沈堂凇端起碗,將裡面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多謝宋相開解。」他低聲道。
「談不上開解。」宋昭擺擺手,「我就是看不得你們倆別彆扭扭的,看著都累。行了,大過年的,不說這些了。來,喝酒!守歲!」
兩人重新對飲。
子時過了好久了,宋昭也有了困意,打了個哈欠。
「我得回去了。」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再不回去,家裡那些人該急了。沈先生,你也早些歇著,別想太多。車到山前必有路。還有,少和那賀二來往,那人有時候就喜歡犯賤。」
沈堂凇點點頭送他到門口。宋昭裹緊披風,沖他揮揮手,轉身踏進了紛紛揚揚的大雪裡。
沈堂凇關上門,插好門閂。屋裡暖烘烘的,胡管事的鼾聲還在規律地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