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對飲
賀闌川拎著那壺酒走到賀覆嵐院子裡時,就瞧見賀覆嵐正坐在廊下那張舊藤椅里,手裡拿著塊帕子正慢條斯理地擦著一把匕首。
「哥?」賀覆嵐有些意外賀闌川會來他院子裡,隨即把匕首收進鞘里,「找我有事?」
賀闌川晃了晃手裡的酒壺:「找你喝兩杯。」
賀覆嵐挑了挑眉,進屋搬出個小炭盆放在廊下,兩人就在廊檐底下坐下了。
賀闌川拔了酒塞,給兩人各倒了一杯。
「你的摺子,遞上去了?」賀闌川先問了句。
「嗯,下午遞的。」賀覆嵐拿著壺酒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咧了咧嘴,「陛下允了。初十就走。」
賀闌川「嗯」了一聲,抿了一口酒:「子瑜那邊來了信,說知道你要回北疆,他不回京了,要留在那兒跟你一塊兒守邊關。」
賀覆嵐正端著杯子要喝,聞言動作頓了頓,隨即笑了:「這小子……還真是長大了,知道要跟他二哥並肩作戰了。」他搖搖頭,嘖了一聲,「行啊,留就留吧。有我在,總不至於讓他再被人擄了去。」
兩兄弟沉默的喝了半壺酒,小炭盆里的黑炭上慢慢附上一層白灰。
「覆嵐,」賀闌川再次開口,「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賀覆嵐正要去拿酒壺的手停在半空。
「知道什麼?」他問,眼神不去看賀闌川,他怕自己那點兒心思被賀闌川發現。
「知道你的身世。」賀闌川看著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弟弟,「知道你不是爹娘親生的,知道你是……前朝城王和蘭妃的兒子。」
這話說完,賀覆嵐的身體明顯有些僵硬。
賀覆嵐穩住心神,輕輕地嘲諷笑了一聲。
「哥,」他眼裡那層霧散了些,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幽暗,「你說這話,是怕我做什麼?」
「我不是怕你做什麼。」賀闌川搖頭,「我是怕你自己鑽牛角尖。那些事,都過去多少年了。城王也好,蘭妃也好,都已經是前朝的人了,骨頭都該化成灰了。你是賀家的二少爺,是爹的兒子,是我的弟弟,是子瑜的二哥。這個,從來就沒變過。」
「沒變過?」賀覆嵐又笑了,這次笑出了聲,肩膀都跟著抖起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把杯子重重擱在小几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哥,你聽聽你自己說的是什麼話?」他笑,「當年城王在午門外,被還是太子的蕭容與一劍穿心的時候,我就在北疆,跟著爹巡邊呢。消息傳過來,我還拍手叫好,說殺得好,亂臣賊子,死有餘辜。」
他盯著賀闌川,眼神銳利得要刺破空氣:「你說,我要是早知道那是我親爹,我還能拍得下去這個手嗎?」
賀闌川喉嚨發緊,一時不知道如何去回答那個問題。
「可我不知道啊。」賀覆嵐往後靠進藤椅里,仰頭看著黑漆漆的夜空,聲音輕了下來,「我那時候不知道我是那前朝餘孽的兒子啊!我不知道我爹娘不是我爹娘,我不知道我不是賀家的種。我就這麼稀里糊塗地長大,稀里糊塗地叫你哥,叫爹爹,把賀家當成自己的家。」
他眼底翻湧著痛楚。
「可稀里糊塗的,也挺好,是不是?」他說,「至少不用想那麼多,不用恨誰,也不用……替誰報仇。」
他也想這麼稀里糊塗的過完這一輩子啊!可是……可是秦姨告訴他身世時,他就知道,他這輩子要麼就是死在沙場上,要麼就是死在蕭家手裡,絕對不可能安穩過完這一輩子。
賀闌川明白賀覆嵐心裡不好受。
「覆嵐,」他說,「那些事,跟你沒關係。城王謀反,是他自己的選擇。蘭妃……蘭妃的事,宮裡諱莫如深,但總歸是前朝的恩怨。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也什麼都沒做錯。你不該把那些擔子扛在自己肩上,更不該成了別人手裡的刀。」
「別人手裡的刀?」賀覆嵐嗤笑,「哥,你覺得我現在這樣,像是被人當刀使的樣子嗎?」
「我不知道。」賀闌川老實說,「但我看得出來,你心裡有事。你那些事不想和我說就不說,我只想告訴你,不管你是誰的兒子,你都是賀覆嵐,是我弟弟。爹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了。子瑜那小子,看著沒心沒肺,其實最重情義。你要是出了什麼事,他二人會傷心難過的。」
他勸誡著:「別做傻事,覆嵐。算哥求你。」
最後,賀覆嵐仰頭把酒最後一口喝了。
「知道了。」他說,語氣隨意不耐煩,「囉嗦。我又不是三歲小孩,還用你教?」
賀闌川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沒底,也不知道覆嵐聽沒聽進去。
「行了,酒也喝了,話也說了。我回去了,不打擾你。初十走的時候,我送你。」賀闌川說。
「嗯。」賀覆嵐應了一聲。
賀闌川走後,賀覆嵐坐在藤椅里沒動。他伸出手從懷裡摸出那把剛才擦了一半的匕首,拔出來。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寒光。
雪又飄起來了,細碎的,在燈光里打著旋。
賀覆嵐把那匕首插回鞘里,揣進懷中。
他得出去走走。在這府里多待一刻,都覺得那四面牆在往中間擠,壓得他喘不過氣。
賀覆嵐攏了攏披風,沿著長街漫無目的地走。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嘎吱嘎吱」的悶響。
走著走著,一抬頭,竟走到了西市那條街。
賀覆嵐在沅舟鋪子門口站住了腳。鋪子裡頭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他抬手,叩了叩門板。
裡頭刻刀的聲音停了。陳阿沅探出半張臉,看見是他,隨即笑起來:「賀二將軍?您怎麼來了?快進來,外頭冷。」
賀覆嵐一進來一眼就看見沈堂凇也在,手裡拿著塊木頭和刻刀,抬頭看過來時,眼神撞上他的,明顯怔了怔,隨即垂下眼,繼續低頭擺弄手裡的東西,沒和他打招呼。
賀覆嵐心裡嗤笑一聲。得,這位還記著上回的「好心提醒」呢。
「路過,就進來看看。」賀覆嵐隨口道,走到炭盆邊伸手烤火。
「您坐。」陳阿沅麻利地搬了張凳子過來,又去倒茶,「我跟沈先生正說著話呢。」她笑得眼睛彎彎的。
賀覆嵐接過熱茶,道了聲謝,在凳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沈堂凇——那人低著頭,手裡那塊木頭被他翻來覆去地看,就是不下刀,擺明了不想搭理自己。
「陳師傅這是又接新活了?」賀覆嵐沒話找話,指了指她工作檯上那塊初具雛形的木料。
「我可不懂這些。」賀覆嵐搖頭,抿了口茶。「我就會看個大概,好看就行。你雕的,肯定差不了。」
陳阿沅低頭笑了笑,專心下刀去了。
沈堂凇始終沒抬頭也沒搭話,存在感低。賀覆嵐也不在意,就坐在那兒,慢悠悠地喝茶,看著炭盆里明滅的火光發呆。
「賀二將軍。」陳阿沅想起趙闊將軍與自己閒談時的話抬頭開口問,「您初十……真要走啊?」
賀覆嵐回過神,「嗯」了一聲。
「北疆……現在挺不太平的吧?」陳阿沅停下刀,臉上滿是擔憂,「子瑜他……」
「沒事。」賀覆嵐說,「就是不太平才得回去。我爹年紀大了,子瑜那小子又沒經過多少事,我在那兒,他們多少能穩當點。」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那頭蟄伏的獸,正在蠢蠢欲動。北疆是個好地方,天高皇帝遠,又是交鋒的前線,做點什麼都方便。
陳阿沅輕輕嘆了口氣:「那您可得當心。刀槍無眼的。」
「知道。」賀覆嵐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