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8章 風雪壓人
沈堂凇還坐在那兒,手裡那塊木頭被他翻來覆去摸了好幾遍——他有點坐不住了。
倒不是針對賀覆嵐,就是覺得這氣氛有點怪。賀覆嵐這人吧,往那兒一坐,不說話也不動,可存在感強得很,讓人不自在。沈堂凇把木頭和刻刀往旁邊小筐里一放,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站起身來。
「阿沅,」他說,「時辰不早了,我先回去。」
陳阿沅抬頭:「啊?這就走啊?再坐會兒唄,外頭天還亮著呢。」
「不了,胡伯估計在家念叨了。」沈堂凇說著,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他動作有點急,袖子掛了一下椅背雕花,扯了一下才拿下來。
賀覆嵐這時放下茶杯,也跟著站起來。「巧了,我有事也該走了。」他對陳阿沅點點頭,「陳師傅忙著,下回再來叨擾。」
陳阿沅只好放下刻刀,送他們到門口。「路上慢點,雪天路滑。」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鋪子。寒風倒是十足的大,沈堂凇裹緊外袍,低著頭往巷子口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
賀覆嵐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半步遠,靴子踩在雪地里,發出的聲響正好能讓人聽見。沈堂凇走快些,那聲音就近些;他故意放慢,那聲音也跟著緩下來。他心道這人怎麼跟在自己身後,和狗皮膏藥一樣,甩也甩不掉。
走到巷子中間,沈堂凇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賀覆嵐見狀也停下,抄著手好整以暇地看著轉過身來的人。
「賀將軍,」沈堂凇儘量讓語氣聽起來不那麼生氣,「您不是還有事?」
「沒什麼要緊事。」賀覆嵐說,往前踱了一步,離他近了點,「就是忽然想起來,過兩天我就回北疆了。想問問沈先生……有沒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子瑜那小子的?」
沈堂凇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賀覆嵐是說這個。
「也沒什麼特別的。」沈堂凇想了想,說,「就告訴他,平安回來就好。我在京城等他,天香樓的席面給他留著。」
「就這?」賀覆嵐挑眉,「那小子在信里可沒少念叨你,說你給他雕的玉扣他天天戴著,洗澡都不摘。你這當先生的,不多囑咐兩句?」
沈堂凇被他這話說得有點無奈。「子瑜他懂事,知道輕重。有賀老將軍和您照看著,我沒什麼不放心的。」
賀覆嵐「嗯」了一聲,他目光往巷子深處瞟了一眼,那邊再拐個彎,就是澄心苑和隔壁秦婆婆那院子的方向。「沈先生這是直接回家?」
「是。」
「正好,順路。」賀覆嵐說,很自然地又邁開步子,走到沈堂凇身側,這次不是跟在後面,是並肩了。「我去看看一位故人,就住你那附近。」
沈堂凇心頭微微一動。這附近除了他家澄心苑,就是秦婆婆那兒。
兩人並肩走在積雪的巷子裡,走了一段,眼看快到巷子口,再往前就是分岔路。賀覆嵐聲音有點模糊:「沈先生。」
「嗯?」
「你說北疆的風雪會吹到永安嗎?,」賀覆嵐說,眼睛看著前方被雪覆蓋的、光禿禿的牆頭,「北疆的雪比永安的雪大也更冷。」
沈堂凇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我這個人,討厭雪天,討厭得不得了!」賀覆嵐繼續說著,「因為北疆的雪能凍死人。」
巷子裡的雪被踩實了,又覆上新雪,踩上去聲音悶悶的。
沈堂凇側過頭看了賀覆嵐一眼。
「越靠北……是會更冷些。」沈堂凇順著他的話應了一句。他不太確定賀覆嵐到底想說什麼,只是隱約覺得這話裡有話。
「何止是冷。」賀覆嵐呵出一口白氣,那氣在冷風裡很快散得沒影了,「那風颳起來,跟刀子似的,能把你臉上那點皮肉都割開。雪片子砸在盔甲上,噼里啪啦的響,久了,那鐵片子都能凍得粘在皮肉上,硬扯下來,能帶下一層皮。有一年冬,營里一個兄弟,巡哨回來晚了,在離大營不到二里的雪窩子裡僵了一夜。第二天找到的時候,人蜷在那兒,掰都掰不直,臉上還掛著笑,大概凍死前出現了什麼幻覺。那笑也凍住了,比哭還瘮人。」
沈堂凇聽得心頭有些發毛。
「所以我說,我討厭雪天。」賀覆嵐踢開腳前一小堆積雪,那雪糰子滾出去,撞在牆根,碎了。「看著乾乾淨淨,鋪天蓋地,把什麼都蓋住了,好像多乾淨似的。可底下是什麼,誰也不知道。可能是爛泥,是石頭,是敵人的陷阱,也可能是凍死的人。等天一暖和,雪化了,底下那些玩意兒就都露出來了,該是啥樣還是啥樣,一點沒變,說不定還更髒更臭。」
兩人離得近沈堂凇能看清他眼底沒什麼溫度的光。
「沈先生,你說,這雪……像不像有些東西?有些……秘密?」
「賀將軍,雪就是雪,您莫要多想。」沈堂凇最後寬慰了句。
賀覆嵐搖搖頭,見沈堂凇那不敢聽太多的神色擺手帶過話題。「沒什麼意思,就瞎琢磨。沈先生別往心裡去。」他語氣又變成了以往慵懶的調子,「我這個人喝了點酒,有時候就愛胡思亂想。沈少監別往心裡去。」
巷子口往左是澄心苑,往右再走一段,拐個彎,就是秦婆婆那院子的後巷。
賀覆嵐在巷子口站定,拍了拍肩上幾點雪花。「行了,沈先生回吧,我也該去辦我的事了。」
沈堂凇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賀將軍此去北疆,多加小心。也……多照看著點子瑜。」
「他是我弟弟。」賀覆嵐背對著沈堂凇,「走了。」
沈堂凇邁著步子往家走。
這個人,心裡到底壓著多厚的雪?底下又蓋著些什麼?
他搖搖頭,把這些紛亂的思緒甩開。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要背負的東西。他只是沒來由地,為那個即將再次奔赴風雪北疆的人,感到一絲沉重。
走到澄心苑門口,他推門進去。胡管事在檐下喊:「先生回來了?喲,臉都凍紅了,快進屋暖和暖和。晚飯馬上好,今兒燉了羊肉,咕嘟半天了,瞧著老嫩了!」
「哎,好。」沈堂凇應著,踏進暖意融融的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