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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爭執

2026-05-08 05:08:22 作者: 懶燦燦

  第249章 爭執

  賀覆嵐站在巷子口轉角處,看著沈堂凇那身青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澄心苑的門後。這才轉身往右邊那條岔路走。

  牆頭有枯死的藤蔓垂下來,結了冰凌,被風颳得輕輕相撞,叮叮噹噹的。

  賀覆嵐再次出現在秦素問後門小側門處。

  側屋門開著,賀覆嵐踩著那條掃出來的小道走過去。

  秦素問縮在炭盆邊一張舊藤椅里,膝蓋上搭了條半舊的毯子。她手擱在毯子上,手指瘦得見骨,關節處泛著不健康的青白色。

  昏黃的油燈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顯得格外冷硬,眼窩深陷,像是一索命的老鬼。

  「來了。」她說。

  賀覆嵐走到她對面一張小凳上坐下。

  「嗯。」賀覆嵐抬手搓了搓凍得發麻的臉頰。

  「初十就走?」

  「是。」

  「這麼急。」秦素問說,伸手用火鉗子撥了撥盆里的炭,讓那要滅不滅的炭火又著了起來。「翅膀硬了,說走就走,連商量都不打一個了。」

  賀覆嵐扯了扯嘴角。

  「北疆軍情是緊,」秦素問繼續說,火鉗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炭塊,「賀穹清傷了,賀子瑜那小子剛撿回條命,營里人心不穩。你回去,是替你爹穩住局面,替上面那位分憂解難,建功立業——是這麼個理兒吧?」

  賀覆嵐抬眼看向她。秦素問也正看過來,那雙枯井似的眼睛裡是冰冷的譏誚。

  「秦姨,」賀覆嵐開口,解釋著,「我有我的打算。」

  「打算?」秦素問手裡的火鉗子「嗒」一聲輕響,戳進一塊炭的縫隙里,「什麼打算?急著回去替你蕭家守江山、退外敵的打算?賀覆嵐,你是不是日子過得太舒坦,把該記的事都忘了?」

  她動作有些重,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你晚上還做夢嗎?還夢見那片火嗎?夢見你娘在裡頭,被火焰燒得滿地打滾,頭髮衣裳都燒著了,皮肉嗞嗞響——還夢得見嗎?」

  賀覆嵐擱在膝上的手哆嗦了一下,臉上的肌肉也微微顫抖起來。

  「說話。」秦素問死死盯著他,「夢見過沒有?蘭妃娘娘——你親娘,在火裡頭慘叫,喊你爹的名字,喊你的名字——你聽見過嗎?」

  「夠了。」賀覆嵐悶著聲音喊了句。他那時小,以為自己做了個噩夢,夢裡一個女的在火里掙扎,另外一女的抱著自己低聲哭喊。那時候他以為是夢的,因為他一睜眼就在賀家,養母抱著哭鬧的自己安撫著說那是個噩夢,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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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他自己潛意識也覺得,那就是個噩夢,他是賀家二兒子。

  「夠什麼?」秦素問見賀覆嵐生氣反而就笑了,那笑容扭曲,在昏黃的光下顯得無比詭異,「我還沒問你,記不記得她最後變成什麼樣。一截黑炭,蜷在地上,手裡還死死攥著半塊玉——那玉還是城王當年給她的定情信物。燒化了,黏在焦骨頭上,掰都掰不下來。」

  「我後面安頓好你後,去看了你親生母親一眼,蘭妃娘娘就那麼點大,一碰就碎,風一吹,灰都揚起來。那些下人拿布裹著骨灰,就是裹不住,掉了一地渣子。」秦素問那兩隻枯枝一樣的手攏在一起,好像手裡就捧著蘭妃的骨灰一樣。

  賀覆嵐閉上眼,他呼吸沉重壓抑。

  「賀覆嵐,」秦素問砂紙一般的聲音再次響起,「你現在跟我說,你有打算。什麼打算?忘了這血海深仇,安安分分當你的賀家二少爺、皇帝的好臣子,替你殺父仇人守江山、賣命的打算?」

  賀覆嵐睜開眼,眼底一片赤紅。他盯著秦素問:「我沒忘。」

  「那你還回去?」秦素問逼問。

  「我回去,」賀覆嵐喘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因為北疆現在是個口子。回紇人陳兵邊境,朝廷的注意力全在那兒。萬北堯和丁海合前陣子來了暗報,說他們打聽到了點事。」

  秦素問眼神閃了閃:「什麼事?」

  「回紇人背後,不只那幾個漢人謀士。」賀覆嵐緩和了自己要崩潰的情緒,「老萬和老丁在邊境混了這些日子,說回紇王帳近來又來了個中原人去,不是謀士打扮,氣質也不像尋常人,氣派不小,回紇幾個貴族對他都挺客氣。他們想法子套過話,那人話里話外,提過『江南舊主』、『天命所歸』。」


  秦素問坐直了身子,毯子從膝頭滑下去一半。「江南舊主……」

  「前朝安王宗室四散,可總有幾條漏網之魚。」賀覆嵐說,「老萬他們懷疑,回紇這次敢這麼明目張胆犯邊,背後有人許諾了什麼,或者給了什麼他們拒絕不了的好處。那商人,可能是前朝死去的安王的人。」

  「安王?」秦素問問。

  「嗯。」賀覆嵐目光沉冷,「北疆一亂,朝廷的兵力、糧餉、眼線,都得往那兒調。京城這邊,反倒會松一些。有些事,才好做。」

  秦素問盯著他看了半晌,臉上那點譏誚慢慢褪了,她彎腰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來重新蓋好。

  「你打算怎麼做?」

  「回紇人不是想打麼?」賀覆嵐冷聲道,「我就讓他們打。但怎麼打,打到什麼程度,得我說了算。老萬和老丁在那邊有些人脈,到時候裡應外合,弄點軍情,讓朝廷緊張緊張,把水攪渾。」

  「動靜太大,容易引火燒身。」她琢磨片刻緩緩道。

  「引火燒身……」賀覆嵐低低笑了兩聲,自嘲道:「我這條命,從生下來那天起,不就是泡在火油里的麼?早燒晚燒,有什麼區別?」

  他眼神複雜看著秦素問:「秦姨,你救我,幫我,教我,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把這把火燒起來,把該燒的東西,都燒乾淨麼?」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說,聲音疲憊,「我老了,只能在背後給你助點小力。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只是記住,命只有一條,萬事小心。仇要報,但別把自己先填進去。蘭妃就剩你這點骨血了,別讓她在底下都不安生。」

  賀覆嵐喉結動了動,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炭盆里的炭燒完了,寒意從四面八方滲進來,往骨頭縫裡鑽。

  「初十走,」秦素問說,「東西都備齊了?北疆冷,你那傷剛好,經不起凍。我讓啞奴給你拿件厚裘,我前些日子翻箱子找出來的,舊是舊,但暖和。」

  「不用。」賀覆嵐站起身,「營里什麼都有。您自己留著吧。」

  秦素問也沒堅持送,只道:「那行。走之前,再來一趟。我醃了點醬菜,你帶上,北疆那地方,吃食粗糙,就著下飯。」

  「好。」賀覆嵐應了聲起身往外走。

  外頭細雪紛紛,他抬手抹了把臉,抹掉眉睫上落的雪和眼眶裡的熱意。隨即攏緊披風,低著頭走出了巷子。

  雪夜裡,長街空蕩,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和風雪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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