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拭墨
那點兒午飯時談論的事被眼下的工作沖淡了。
沈堂凇在文思殿待到下午，手邊那疊司天監的卷宗才算粗略理出個頭緒。蕭容與批摺子間隙抬頭，瞧見對面人還埋首紙堆，只露個發頂，忍不住清了清嗓子。
「渴不渴？」
沈堂凇「啊」了一聲抬頭，眼神還留著看文書時的專注，慢了半拍才答：「還好。」
蕭容與起身，拎起茶壺給他倒了杯水遞過去，順勢就在他旁邊坐下了，側頭看攤開的卷宗。「溫九爻這是攢了多少東西給你，年都過了還沒弄完。」
「積了好幾年，星象、曆法、農時推算，雜在一塊兒。」沈堂凇接過水喝了一口，水溫剛好，潤了潤有點乾的嗓子，「有些記錄前後矛盾，得核對原本的觀測簿子。有些算法老舊，得重新驗算。」
「不著急，慢慢來。」蕭容與說，目光落在他握著杯子的手上，指節因為握筆太久，微微泛著白。他伸手把那杯子接過來放回桌上，指尖有意無意擦過沈堂凇的手背。「別光看，起來動動，脖子不僵？」
沈堂凇這才覺得頸後確實有些發酸，放下手裡的筆，轉了轉脖子。蕭容與見狀，很自然地抬手按在他後頸上，不輕不重地揉了兩下。
「這兒？」蕭容與問，指尖尋到一處微微發硬的地方。
「嗯……」沈堂凇嘟囔應了一聲，感覺那點酸脹在他手指力道下散開些，舒服得眯了眯眼。
蕭容與揉了一會兒，等沈堂凇舒服了些才重新坐回對面，拿起硃筆繼續批他的摺子。沈堂凇也重新拾起筆，可看了兩行，又覺得墨汁有點稠了，在硯台里探了探，果然快見底了。他起身去一旁小桌上取水注和墨錠。
「讓別人來吧！」蕭容與頭也沒抬地說。
「沒事，順手。」沈堂凇已經拿起水注，往硯台里小心添了點水，捏著那塊松煙墨，在硯池裡慢慢磨起來。他沒幹過這活兒，動作生疏，磨了幾下，墨汁沒勻，倒濺起幾滴細小的黑點，有一滴正巧落在他自己鼻尖上，涼涼的。他自己毫無察覺，還專心致志地盯著硯台。
蕭容與批完手裡那份請安的摺子，一抬頭就看見沈堂凇一臉認真地在跟那塊墨較勁，鼻尖上赫然一點墨黑，襯得皮膚更白。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沈堂凇聞聲抬頭，見他笑得肩膀微顫，眼神落在自己臉上，帶著明晃晃的笑意，不明所以地問：「笑什麼？」
蕭容與不答，只朝他招招手，眼裡笑意更深。沈堂凇狐疑地放下墨錠，起身走過去。剛走到書案邊，蕭容與就伸手，指尖輕輕點在他鼻尖上。
「沾上了。」蕭容與收回手，指尖果然染了點黑。他把手指舉到沈堂凇眼前，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沈堂凇這才反應過來，下意識抬手去摸鼻子，這下可好，手指也沾了墨，一抹臉上又暈開了一小片。他手足無措想找布巾擦，蕭容與就已經揚聲朝外頭道：「常平，打盆溫水來，再拿條乾淨手巾。」
外頭常平應了一聲，腳步匆匆去了。沈堂凇站在那兒，手舉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蕭容與從書案後繞出來，拉著他到窗邊的光亮處，湊近了仔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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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我看看。」蕭容與托著他下巴，拇指指腹蹭了蹭他鼻翼旁邊暈開的那點墨跡，不但沒擦掉，反而抹得更開些，成了淡淡一團灰影。「嘖，成小花貓了。」他眼裡笑意未消，語氣是戲謔的寵溺。
沈堂凇被他托著下巴，距離太近，能清楚看見他眼底映著的自己那副狼狽樣，還有他唇邊壓不住的弧度。他垂下眼，嘟囔：「我也不知道會這樣的……」
「對對對，我家沈先生太無辜了。」蕭容與從善如流，指節蹭了蹭他臉頰，「我都說了讓別人弄，下回要磨墨讓常平幫你。」
常平端著銅盆和手巾進來，瞧見這情形，眼觀鼻鼻觀心，把東西放在旁邊的架子上，又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還貼心地把門帘子掖嚴實了。
蕭容與這才放開他，走過去擰了把手巾，一手輕輕扶住沈堂凇的後腦，一手拿著擰得半乾的手巾，小心地給他擦臉。動作輕輕擦拭著，生怕弄疼他。
沈堂凇抬頭也就任由他擺布。
「好了。」蕭容與擦完，又仔細看了看，確認乾淨了，才把手巾丟回盆里。他雙手捧住沈堂凇的臉，左右端詳，像是在欣賞自己的成果。「嗯，這下乾淨了，又是漂漂亮亮的沈先生。」
沈堂凇被他捧著臉，耳根燙得厲害，拍開他的手。「誰要你說了……」
蕭容與順勢握住他拍過來的手，拉到唇邊，很輕地親了下他指尖。「我看我的人，天經地義。」
沈堂凇抽回手，氣呼呼轉身走回書案邊，拿起筆假裝要繼續看卷宗，蕭容與笑著搖搖頭，也坐回去重新拿起硃筆。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風聲漸緊。
沈堂凇看完最後幾行記錄，擱下筆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抬頭看向窗外。外頭風呼呼作響，聽起來有些駭人。
「看完了？」蕭容與也放下了筆，輕輕甩了甩手腕。
「嗯，今日的差不多了。」沈堂凇說著，開始收拾桌上散亂的紙張。
蕭容與眼睛往窗外看了看。「風挺大。」他說，「別回去了，今晚就住這兒吧。外頭冷，路上要是結冰了就不好走。」
沈堂凇收拾東西的手停下。「這不合規矩吧？宮裡沒有讓外臣留宿的先例……」
「不要緊的。」蕭容與走回他身邊，「你住一夜，沒人敢說什麼。」他輕聲細語誘哄著，「再說，這麼晚了，又冷，你一個人回去，我也不放心。胡管事那兒，我讓常平派人去說一聲就是了。」
沈堂凇猶豫著。
他偷偷瞥了蕭容與一眼。那人正看著他，眼神溫和，帶著點期待。
「那……就一夜。」沈堂凇小聲說，「明天一早就回去，明天還要去司天監呢。」
蕭容與眼裡笑意漾開，點頭：「好，就一夜。」他揚聲喚常平，吩咐他去澄心苑傳話，又讓人準備晚膳和文思殿後面暖閣的一應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