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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重逢

2026-05-11 14:21:15 作者: 懶燦燦

  第255章 重逢

  賀覆嵐是正月十七到的北疆大營。

  到的時候黑雲沉沉,風從曠野上卷過來,打在臉上麻嗖嗖的疼。

  營門口的哨兵縮著脖子跺腳,老遠看見一隊人馬過來,眯著眼認了半天,等看清打頭那個披著灰狼皮大氅的身影,哨兵愣了愣,隨即猛地挺直了背:「賀、賀二將軍?是賀二將軍回來了?!」

  賀覆嵐沒下馬,對著哨兵就問了句:「我爹在哪兒?」

  「在、在主帳!老將軍在主帳!」哨兵忙不迭地側身讓開。

  馬蹄聲驚動了營里。幾個正在校場邊上收拾器械的老兵抬頭看過來,手裡的活兒停了。有人揉了揉眼睛,嘀咕:「那不是……賀二?」

  「真是賀二!他傷好了?」

  「這時候回來……」

  低低的議論聲散在風裡。賀覆嵐沒理會,徑直往主帳方向去。趙闊留下的兩個親衛跟在他馬後,一路小跑。

  主帳帘子厚實,可以擋風,可一掀開,裡頭那股藥味和炭火氣就鑽進鼻腔里。賀穹清披著件半舊的棉袍,正彎腰在沙盤前站著。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

  賀穹清花白的眉毛動了動,手裡那根用來指沙盤的小木棍在掌心敲了敲。

  賀覆嵐解了大氅扔給身後的親衛,走到沙盤另一頭,也低頭看。沙盤上是北疆這一片的地形,山丘、河谷、隘口,插著些代表兵力和駐防的小旗子。有幾處地方的紅旗子明顯多了些,是回紇最近活動頻繁的區域。

  「這,」賀穹清終於開口,他用小木棍點了點沙盤上一個隘口,「開春化凍,這地方得加派一隊人盯著。回紇的馬快,等雪一化,路好走了,他們保不齊要過來試探。」

  「嗯。」賀覆嵐應了一聲,眼睛還盯著沙盤,「這處地形窄,擺不開太多人。放一隊弩手在高處,配上滾石,夠了。」

  賀穹清看了他一眼,沒說對錯也沒反駁,木棍又移到另一處:「這兒,開春要重修烽燧。去年秋天那場雨沖塌了半邊,一直沒顧上。你既然回來了,這事你盯著。」

  「行。」

  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說的全是正事。營里缺多少糧草,哪些軍械要修補,開春後各處的防務怎麼調整,一句閒話寒暄都沒有。

  說了大概一刻鐘,賀穹清忽然停下,咳嗽了兩聲。咳得有點急,臉膛泛上點不正常的紅。旁邊侍立的一個親兵趕緊遞上水囊,賀穹清擺擺手,自己從懷裡摸出個小藥瓶,倒出兩顆黑乎乎的藥丸,就著唾沫吞了。

  賀覆嵐看著他吞藥,最終只是別開眼,手指在沙盤邊緣無意識地劃拉著。

  「子瑜呢?」賀覆嵐問。

  賀穹清把藥瓶揣回去:「在後頭傷兵營幫忙。說是悶得慌,找點事做。」

  「他傷……」

  「皮外傷,早結痂了。就是凍著了,咳了幾天,這兩天見好。」賀穹清說著,瞥了眼賀覆嵐,「比你那時候強。你第一次挨凍,發燒說胡話,抱著你哥的胳膊喊娘。」

  賀覆嵐對賀穹清的話沒露出任何情緒。「我去看看他。」

  「去吧。」賀穹清揮揮手,重新低頭看沙盤,「晚上過來吃飯。伙房今天燉了羊肉,好歹有點肉味。」

  賀覆嵐「嗯」了一聲,走到門口,手搭在厚氈帘子上,對裡頭的賀穹清叮囑道:「爹你也注意著點,別熬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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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掀帘子出去了。

  賀穹清還站在沙盤前,手裡那根小木棍在沙土上一個隘口的位置,來回劃了好幾道,劃出深深的溝。

  傷兵營在營地靠西邊,是幾頂舊氈帳拼起來的。

  賀覆嵐皺了皺眉,眯著眼在昏暗的光線里找。帳子裡躺著七八個傷兵,有的睡著,有的睜著眼發呆。最裡頭那張簡陋的木板床邊,蹲著個人,正拿著塊濕布巾,笨手笨腳地給床上一個傷了腿的年輕士兵擦臉。

  「你別動,就快好了……哎你這血痂別碰,碰掉了又得流血……」蹲著那人嘴裡嘀嘀咕咕,雖然動作放得很輕,可還是有點毛手毛腳。賀子瑜側著臉,額頭上有一道結了深褐色痂的擦傷,從眉骨斜到鬢角。

  賀覆嵐就站在帳子口看著。賀子瑜擦完了臉,又去端旁邊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想餵那傷兵喝水。傷兵大概不好意思,想自己來,一動扯到傷口,齜牙咧嘴地抽氣。


  「你看你看,說了你別動!」賀子瑜趕緊按住他,把碗湊到他嘴邊,「慢點喝,咱們都是兵,沒身份高低。」

  賀覆嵐看了一會兒,才出聲:「賀子瑜。」

  賀子瑜聽見那熟悉的聲音,跟屁股被針扎了一樣,渾身一抖,手裡的碗差點翻了。他愕然地轉過頭,看見帳子口站著的人,眼睛一下子瞪圓了,嘴巴張得老大了。

  帳子裡其他醒著的傷兵也看過來。

  賀子瑜還保持著蹲著的姿勢,手裡端著那個破碗,就這麼扭頭看著賀覆嵐,表情呆愣愣的。看了好幾秒,他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把碗往床邊一擱,結果沒放穩,碗倒了,剩下的小半碗水全灑在鋪地的乾草上。

  「二、二哥?」賀子瑜蹭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他晃了晃,扶住床沿才站穩。臉上那點呆愣迅速褪去,浮現出驚喜委屈和激動,眼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他使勁眨了眨,咧開嘴傻氣的笑:「真是你啊!我還以為你還要幾天才能到呢!你傷好了?能騎馬了?京城現在……」

  他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聲音越來越高,他往前走了兩步,想撲過來去抱那個幾年沒見的二哥,又因為自己那點兒面子剎住了腳,抬手用力抹了把臉,把眼眶裡那點淚水抹了回去,只剩下通紅的眼圈。

  「哭個屁。」賀覆嵐說,抬手像是要往賀子瑜腦袋上拍一下,但落到一半,改成了按在他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就這點出息?被人關幾天地窖,看見我還哭上了?」

  「誰哭了!」賀子瑜梗著脖子反駁,他吸了吸鼻子,看著賀覆嵐又笑了,「我就是看到你就高興,這叫喜極而泣你到底懂不懂啊!」

  「傻小子。」賀覆嵐鬆開手,目光在他臉上那道擦傷上停了停,「臉怎麼回事?」

  「這個?」賀子瑜滿不在乎地摸了摸傷口,「磕的,不礙事,快好了。」他一把抓住賀覆嵐的胳膊,壓低的聲音里是後怕和興奮,「二哥,我跟你說,回紇人那地窖可冷了,晚上凍得我腳都沒知覺了。後來顏統領他們來救我,我一出來,看見天上的星星,嘿,那叫一個亮!」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沒人可以傾訴的話,像要把這些天憋著的話一股腦倒出來。賀覆嵐就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在弟弟臉上掃過。

  「……就是可惜了我那塊玉。」賀子瑜說到最後,語氣低落下來,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空蕩蕩的脖頸,「被那幫回紇崽子扯走了,估計不知道扔哪兒去了。沈先生給的……我戴了那麼久。」

  「丟了就丟了,人沒事就行。」賀覆嵐說,「回頭讓他再給你雕一塊。」

  「那哪能一樣……」賀子瑜小聲嘟囔,又飛快振作起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賀覆嵐,「二哥,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吧?咱們一起守在這兒,等開春了,打他狗娘養的回紇!」

  賀覆嵐轉頭看了看帳子裡。那個傷了腿的年輕士兵正偷偷往這邊瞅,碰上他的目光,趕緊縮回頭裝睡。其他傷兵也都或明或暗地看著他們兄弟倆。

  「再說。」賀覆嵐收回視線,拍了拍賀子瑜的後背,「先把你自己的咳疾養好。晚上爹那兒吃飯,燉了羊肉,去晚了可沒了。」

  「真有羊肉?」賀子瑜眼睛更亮了,舔了舔有點乾裂的嘴唇,「我都多久沒聞著肉味了……走走走,現在就去!」

  他拉著賀覆嵐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帳子裡喊:「兄弟們我先走了啊!」

  出了傷兵營,冷風一吹,賀子瑜縮了縮脖子,臉上還洋溢著笑,緊緊挨著賀覆嵐走。「二哥,京城現在啥樣了?大哥還好吧?沈先生呢?他是不是還在司天監看星星?還有陳阿沅,她鋪子生意咋樣?我托人給她帶的北疆木頭她收到了沒……」

  問題一個接一個,賀覆嵐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掠過營地里那些熟悉的景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軍旗,結了冰凌的轅門,遠處冒著炊煙的伙房,更遠處是陰雲下綿延不斷光禿禿的山脊。

  還有身邊這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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