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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懷故

2026-05-12 13:19:04 作者: 懶燦燦

  第258章 懷故

  回紇王帳扎在黑水河北邊三十里,背風的山坳里。

  回紇王阿史那咄苾斜靠在一張鋪了整張雪豹皮的矮榻上,左手抓著一大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右手端著個銀碗,裡頭是馬奶酒。

  那頭,離火堆稍遠些的地方,坐著個人。

  身上穿著回紇人常見的深褐色皮袍子,領口袖口鑲了圈灰鼠毛,可穿在他身上,那味兒就是不太一樣。

  袍子太合身了,襯得肩膀平直,腰身收得利落。頭髮也沒像回紇男人那樣編成滿頭小辮,只是用一根看不出材質的深色髮帶在腦後松松束了一把,額前幾縷碎發落下來,遮了小半張側臉。

  他手裡也端著個銀碗,碗裡是同樣的馬奶酒,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乾淨,酒是一口不沾。

  帳子裡鬧哄哄的。幾個回紇貴族正划拳喝酒,聲音粗嘎,贏了就哈哈大笑,輸了就罵咧咧地灌酒。阿史那咄苾身邊一個年輕些的貴族,大概是喝高了,搖搖晃晃站起來,拎著酒囊往那人坐的方向走。

  「虞、虞先生!」那貴族大著舌頭,腳步有點飄,「喝!怎麼不喝?我們回紇的馬奶酒,天下第一!比你們南邊那些軟綿綿的米酒,強、強多了!」

  他說著,就要把酒囊往那人碗裡倒。

  那人——虞泠川,這才微微抬了抬眼。火光跳動著映進他眼裡,那瞳仁顏色比尋常人淺些,他淡淡地掃了那貴族一眼。

  「夠了。」他開口,說的是回紇話。

  那舉著酒囊的貴族動作僵在半空,像是被那兩個字釘住了。他瞪著虞泠川,臉漲得更紅,滿臉被拒絕的惱意。

  阿史那咄苾把手裡啃了一半的羊腿往面前的矮桌子上一扔,油乎乎的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粗聲喝道:「阿史德!滾回來!虞先生是輪得到你灌酒?」

  叫阿史德的貴族悻悻地收回手,嘴裡嘟囔了一句回紇話,大概是罵人的,轉身搖搖晃晃坐了回去,抓起一塊肉狠狠咬了一口。

  阿史那咄苾端起自己那碗酒,對著虞泠川的方向舉了舉,臉上堆起笑:「虞先生,別見怪。這幫崽子,喝多了就沒規矩。來,我敬你一杯,多謝你送來的……那些好東西。」

  虞泠川這才端起碗,對著阿史那咄苾的方向略一示意,嘴唇碰了碰碗沿,沾濕了一點,隨即放下。

  阿史那咄苾也不在意,自己仰頭咕咚咕咚喝乾了,用袖子一抹嘴,嘿了一聲:「先生送來的那幾個寶貝,可真是了不得。力氣大,不怕疼,尋常刀箭招呼上去,跟撓痒痒似的。就是……」他搓了搓下巴,眉頭皺起來,「就是有點不聽話,發起狂來,自己人也咬。前兩天,不就傷了我們兩個人?」

  「初成的傀兵,神志未穩,野性難馴,是常事。」虞泠川語氣冷聲道,「需以藥物和秘法慢慢調教,急不得。王上若覺得不妥,在下可以帶走。」

  「別!那可別!」阿史那咄苾連忙擺手,眼裡閃過精光,「好東西,自然是好東西!就是……這調教,還得虞先生多費心。等調教好了,開春南下,定能叫賀家那老匹夫,還有永安城裡坐著的那個,好好喝一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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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著,試探道:「先生說的那秘藥……當真能讓人力大無窮,不知疲憊?還能……控制心神?」

  「秘藥效力,王上不是親眼見過了麼?至於控制心神……」虞泠川抬起眼,那雙淺褐色的眸子在火光下顯得有些虛幻,「只要餵足了藥,讓他們往東,他們不會往西。只是,是藥三分毒,用久了,傀兵壽數不長,且極易反噬。王上使用之時,還需謹慎。」

  「壽數不長?」阿史那咄苾摸著鬍子,眼珠子滴溜溜轉了轉,「能撐多久?」

  「看體質,三月到半年不等。期間需不斷用藥維繫,一旦斷藥,便會迅速衰敗,狂性大發,直至力竭而死。」

  「半年……」阿史那咄苾沉吟著,盤算起來。半年,夠打一場大仗了。只要能衝破黑水河防線,殺進關內,搶掠一番,死幾個藥人算什麼。他抬頭,臉上笑容又熱切幾分:「先生果然大才!這等神藥,恐怕也只有先生這般人物,才拿得出來。」

  「好了!」虞泠川放下沒怎麼動過的酒碗站起身。皮袍下擺垂落,身姿挺拔,在這滿是彪悍回紇漢子的王帳里,顯得格格不入,又讓人不敢輕視。

  「夜深了,在下有些乏,先行告退。」他對著阿史那咄苾微微頷首,算是行禮。


  「啊,好,好!先生早些歇息!」阿史那咄苾也趕緊起身,對帳外喊道,「來人!送虞先生回帳!好生伺候著!」

  一個回紇侍女低著頭進來,引著虞泠川出去。

  虞泠川沒再看帳中其他人,轉身跟著侍女出去了。

  出了王帳,外頭寒氣猛地撲上來,激得人一哆嗦。

  侍女提著羊角燈在前頭走,那點光暈晃晃悠悠,只能照見腳底下那一小圈兒。虞泠川跟著,腳步不緊不慢,眼睛看著前頭侍女模糊的背影,腦子裡還轉著剛才帳子裡的事。

  阿史那咄苾那副急不可耐又藏著算計的嘴臉,還有那幾個喝高了就不知天高地厚的貴族回紇王室,說到底還是一群腦子裡長滿肌肉的蠻子。用用可以,指望他們成事,難。

  不過眼下也只能用他們。北疆兵強馬壯,又有賀家那對父子坐鎮,想從正面撕開一道口子,憑他現在手裡這點人,想扳倒實屬不易。

  至於那些「傀兵」……

  虞泠川嘴角往下撇了撇。藥是好藥,方子也是真方子,就是代價太大了。煉一個傀兵,得用活人做底子,餵足了藥,還不一定成。成了的,能頂幾十個精兵用,可也活不長。而且那藥勁兒上來,人就不算是人了,只剩下一股子蠻力和嗜血的瘋勁。

  他手裡現在攏共就煉出不過幾十個,死了幾個,剩下的裡頭還有些時靈時不靈。阿史那咄苾當寶貝似的,其實也就是幾把用一次就廢的刀。

  得省著點用。用在刀刃上。

  正想著,前頭引路的侍女停下了,側身讓到一邊,低著頭不敢看他。

  虞泠川住的這帳子,離王帳不遠不近,在一排給貴客預備的氈帳里。

  他掀開帘子進去。

  帳子角落裡擺了個小炭爐,幾塊炭半死不活地燒著,聊勝於無。

  虞泠川在矮榻邊坐下,伸手從懷裡摸出個東西。

  是枚平安扣,中間那個孔穿著的繩子是普通的褐色麻繩,已經有點起毛了。

  這東西,是他讓人從賀子瑜脖子上扯下來的。

  當時那餓得半死不活的賀子瑜還在地堡里還有力氣罵他們土匪強盜。

  軟玉閣還是有些用處的,至少在打聽京城裡的沈先生這事上,一絲不苟。

  虞泠川手指收緊,將那枚平安扣攥在掌心裡。

  沈堂凇……

  腦子裡一下就冒出那張臉。

  自己第一次見他,是在軟玉閣三樓,那時的沈堂凇與宋昭同騎一馬,當時的自己只覺得奇怪,奇怪宋昭這人對一個平民百姓怎麼這麼貼心。

  後來自己為了打聽沈堂凇,邀著賀子瑜喝了頓酒,與他摯友相稱。騙他說自己初來京中,無朋無友,賀子瑜便在下次邀了他那群狐朋狗友。給他虞泠川氣的陰陽怪氣了一頓賀子瑜。這次賀子瑜總開竅了,邀到了沈堂凇。

  他那時覺得沈堂凇這人呆板木訥無趣,還帶著戒備。

  可後來相處,又覺得這麼個人,長得不錯,性子有趣,還會點稀奇古怪的東西。留在身邊,當個解悶的玩意兒,挺好的。

  沈堂凇回京城去了。還進了司天監,當了什麼少監。

  軟玉閣那邊傳回來的消息,語焉不詳,字裡行間能拼出個大概——皇帝對這位沈少監,很是另眼相看。時常召見,賞賜不斷。

  另眼相看!蕭容與的另眼相看。

  虞泠川嘲諷冷笑出聲。

  蕭容與。

  那個坐在永安城金鑾殿上的人。他爹,殺了自己爹,逼死了自己南下時的娘。蕭家欠他虞泠川的,何止一條人命。

  現在,連他看上的人,蕭容與也要搶?

  掌心裡的平安扣被攥得發燙。虞泠川鬆開手,低頭看著那枚青玉扣。

  一個沈堂凇,和一座江山。

  沒有江山,他虞泠川什麼都不是,是前朝餘孽,是見不得光的陰溝老鼠,連站在陽光下的資格都沒有。沈堂凇那樣的人,憑什麼跟他?

  可有了江山就不一樣了。等他把蕭容與從那把椅子上拽下來,等這天下改姓虞,他要什麼沒有?沈堂凇自然也是他的。理所應當,就該是他的。

  到那時,他會把沈堂凇接進宮。給他最好的宮殿,最舒服的日子,把他藏在身邊,誰也別想多看一眼。

  虞泠川把平安扣重新揣回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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