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開春
開春的頭一個月,北疆的雪化得慢,白天太陽出來,雪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夜裡又凍上,地上全是冰碴子,踩上去嘎嘣響。
回紇人打過來那天,是個少見的大晴天。
太陽明晃晃掛在天上,晃得人睜不開眼。賀覆嵐正帶著一隊人在黑水河上游巡邊,馬蹄踩在化了一半的冰殼上,咔嚓咔嚓聲音聽得人心慌。
「將軍,」旁邊一個老兵眯著眼往北邊瞅,「那邊……是不是有煙?」
賀覆嵐勒住馬,手搭在額前往遠處看。天邊確實騰起幾道黑煙,歪歪扭扭往上爬,是烽燧台的方向。
「回紇人來了。」賀覆嵐說完,立刻調轉馬頭,「回營!」
馬蹄聲急促起來,濺起泥雪。等他們趕回大營,轅門外頭已經亂了。
先回來的探馬正跟賀穹清稟報,聲音又急又劈:「老將軍!回紇人這回不對勁!打頭陣的不是騎兵,是……是些玩意兒!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沖得飛快,箭射上去跟沒事兒似的!咱們前頭兩個烽燧台的兄弟,還沒反應過來就讓那東西撲了!」
賀穹清臉色鐵青,花白的鬍子都在抖:「有多少?」
「看不清,煙太大,少說十幾個!後頭跟著回紇騎兵,黑壓壓一片!」
賀覆嵐跳下馬,幾步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黑水河幾個渡口:「爹,他們從哪兒過的河?」
「上游淺灘,冰還沒化透,他們淌過來的。」賀穹清抓起幾面小旗,插在沙盤上,「這兒,這兒,還有這兒,都發現了蹤跡。分散過來的,想包圍我們。」
「包不了。」賀覆嵐盯著沙盤,腦子飛快轉,「他們人散,咱們就聚。傳令,所有兵力收攏,放棄外圍烽燧,死守大營和黑水河主渡口。弩手上寨牆,滾木礌石備足。騎兵兩翼待命,等那怪物衝過來,弩箭先招呼,招呼完了騎兵從側面切他們後路。」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營里號角嗚嗚吹響,士兵們從各個帳篷里衝出來,鎧甲兵器碰撞聲叮噹亂響。有人邊跑邊系褲帶,有人頭盔戴歪了也顧不上扶。
賀子瑜提著刀從傷兵營那邊跑過來,臉上那道痂還沒掉乾淨,因為跑得急,嘴裡嗆了口冷氣,咳嗽了兩聲。他擠到賀覆嵐身邊,喘著氣問:「二哥,真、真有怪物?」
賀覆嵐眼睛盯著轅門外越來越近的煙塵,凝重的點了點頭。
煙塵里,隱約能看見一些晃動的影子。跑得確實快,身形像人,佝僂著,手腳並用地往前竄。距離拉近了些,能看清了——身上掛著破布條,皮膚是種不正常的青灰色,有些地方潰爛流膿,眼睛血紅,嘴裡發出嗬嗬的怪聲。
「我的娘……」賀子瑜倒吸一口涼氣,握刀的手有點抖,他實在是看著那些東西覺得可怖至極。
寨牆上的弩手也看見了,有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被身後的隊正一腳踹在屁股上:「慫貨!瞄準了射!」
弩箭嗖嗖地飛出去。有幾支扎中了,可那些東西只是停頓了一下,低頭看看扎在身上的箭杆,伸手一把薅下來,接著又往前沖。箭傷對他們來說,好像就跟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這、這他娘怎麼打?」有士兵聲音發顫。
賀覆嵐爬上寨牆,奪過一個弩手手裡的弩,搭箭上弦,眯起一隻眼。他瞄準的是沖在最前頭那個怪物——那東西個頭格外大,臉上爛了半邊,露出裡頭發黑的骨頭。
弩箭離弦,破空聲尖利。這一箭沒往身上招呼,直奔那怪物的眼眶。
「噗」一聲悶響。箭矢從眼眶扎進去,從後腦穿出小半截。那怪物因為慣性往前又沖了兩步,隨後像截木頭似的,直挺挺栽倒,抽搐幾下不動了。
「看見沒?」賀覆嵐把弩扔回給那士兵,聲音提高足以讓寨牆上的人都聽見了,「這東西看著嚇人,也就是個肉長的。打腦袋,打關節,打要害,讓它們行動不了。別慌,慌就等著被這些東西撕碎。」
他這話像盆冷水,把眾人心裡那點恐慌澆下去不少。對啊,再怪也是肉長的,腦袋掉了也得死。
「弩手!照將軍說的,瞄準腦袋射!」隊正扯著嗓子喊。
第二輪弩箭射出去,這回有了準頭。又倒下去三四個。可剩下的怪物已經衝到了寨牆下,開始用身體撞門,用指甲摳木頭。那指甲又黑又長,摳在包了鐵皮的木門上,發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滾石!放!」
巨大的石塊從寨牆上推下去,轟隆隆砸進怪物堆里。有兩個被砸中,癱在地上扭動。可其他的居然懂得躲閃,從石塊縫隙里竄過去,繼續撞門。
「騎兵!出!」
轅門霍然打開,早就等在兩翼的騎兵如同兩把尖刀,從側面狠狠扎進怪物群里。長槍捅刺,馬刀劈砍。近距離搏殺,那些怪物的力氣就顯出來了,有個騎兵被一巴掌拍下馬,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塊,哼都沒哼一聲就沒了氣。
可騎兵人多,配合也熟。三五個圍住一個,專砍腿,砍倒了再補刀。戰場上血肉橫飛,怪物的嘶吼和士兵的喊殺聲混成一片。
賀覆嵐也下了寨牆,翻身上馬,帶著一隊親衛沖了出去。他手裡是把厚背砍刀,刀光閃過,一個正撲向落馬士兵的怪物腦袋就飛了出去,黑血噴了那士兵一臉。
賀子瑜跟在他旁邊,揮刀砍翻一個,喘著粗氣喊:「二哥!這些東西沒完沒了!」
確實沒完。倒下去一批,後面回紇的騎兵就壓上來了。彎刀雪亮,馬蹄如雷。
「撤!回營!」賀覆嵐一拉韁繩,帶著人往回沖。弩箭從寨牆上射出,掩護他們退回來。轅門轟然關閉,插上門閂。
第一波衝擊,算是頂住了。
可營里的氣氛一點沒鬆快。寨牆下躺著二十多具怪物的屍體,還有十幾匹戰馬和幾十個士兵的。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賀穹清站在寨牆上,看著遠處重新集結的回紇騎兵,臉色比鍋底還黑。「他們這是拿這些怪物當盾,耗咱們的箭矢,耗咱們的力氣。等咱們人困馬乏,騎兵再壓上來。」
「耗唄。」賀覆嵐抹了把濺到臉上的血,那血又黑又粘,還有股腐臭味,「看誰耗得過誰。弩箭省著點用,滾木礌石管夠。告訴伙房,埋鍋造飯,讓大家吃飽。仗有得打。」
這一打,就打了整整三天。
回紇人跟瘋了似的,白天攻,晚上也騷擾,那些怪物死了又補,好像永遠殺不完。營里的箭矢消耗得飛快,滾木礌石也扔得差不多了。士兵們輪番上陣,眼睛熬得通紅,胳膊掄刀掄得抬不起來。
賀子瑜的咳疾又犯了,夜裡咳得睡不著,可白天照樣提著刀上寨牆。有回差點讓個怪物撲下牆頭,是賀覆嵐一刀把那怪物的胳膊砍斷,拽著他衣領子拖回來。
「你不要命了?」賀覆嵐吼他,眼睛裡有血絲。
「我、我沒看見後面……」賀子瑜喘著氣,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第四天早上,回紇人又來了。這回陣勢更大,怪物數量多了近一倍,黑壓壓一片,看得人頭皮發麻。
「將軍,弩箭只剩不到三成了。」軍需官跑來稟報,聲音發苦。
賀覆嵐盯著越來越近的怪物群,忽然問:「火油還有多少?」
「火油?還有十幾桶,本是用來照明的……」
「全搬上來。」賀覆嵐說,「拌上馬糞,要稠的。再去拆幾頂廢帳篷,撕成布條,浸上火油。」
命令傳下去,士兵們雖然不明白要幹啥,還是照做。十幾桶火油搬上寨牆,和馬糞攪在一起,那味道沖得人直捂鼻子。布條浸透了,堆在牆頭。
等怪物衝到寨牆下,開始撞門摳牆的時候,賀覆嵐下令:「扔!」
浸滿火油馬糞的布條雨點般扔下去,掛在那些怪物身上、堆在寨牆根下。
「火箭!」
幾十支火箭射下去。轟一聲,火苗竄起老高。那些怪物身上掛著浸了火油的布條,沾火就著,瞬間變成了一個個火團。他們發出悽厲的慘嚎,在地上打滾,可火油粘得牢,越滾火越大。有些沒著火的想往後跑,又被著火的同伴撞上,引燃一身。
寨牆下成了火海,焦臭味混著血肉燒糊的惡臭,順風飄過來,不少人當場就吐了。
回紇騎兵本來跟在怪物後頭準備衝鋒,見狀連忙勒住馬。戰馬怕火,嘶鳴著人立而起,陣型一下就亂了。
「開轅門!騎兵!沖!」賀穹清抓住機會,一聲令下。
憋了好幾天的騎兵如同出閘猛虎,從轅門衝出去,馬蹄踏過還在燃燒的怪物屍體,殺向混亂的回紇騎兵。
這一仗,從早上打到太陽偏西。回紇人丟下幾百具屍體,退了。
營里也沒好到哪兒去。寨牆被撞得搖搖欲墜,門上的鐵皮被摳得卷了邊。士兵傷亡了三百多人,個個帶傷。
夜裡,賀覆嵐巡視完營防,回到主帳。賀穹清正就著油燈看地圖,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
「火攻這法子,頂用一時。」賀穹清說,「下回他們有了防備,就不靈了。」
「知道。」賀覆嵐在矮凳上坐下,摘了頭盔。頭髮被汗浸透,貼在額頭上。「得想法子,找到這些東西的老巢。不然殺不完。」
「怎麼找?派探馬?回紇人防得跟鐵桶似的。」
賀覆嵐他想起丁海合那晚在黑水河邊的話——回紇王帳來了個姓虞的江南人,那些怪物,很可能跟這人有關。
「爹,」他問,「你記不記得,前朝安王,有個側妃姓虞?」
賀穹清拿著地圖的手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頭看著自己的二兒子,眼神複雜。「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賀覆嵐避開他的目光,拿起水囊灌了一口。
「安王側妃虞氏,是外邦進貢的歌姬,寵冠一時。」賀穹清緩緩說道,像是在回憶很久遠的事,「安王痴迷丹藥,被方士所害,暴斃而亡。先帝震怒,徹查丹案,牽連甚廣。那虞側妃……在安王死後就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有說她殉情了,有說她帶著安王遺腹子跑了。都是傳聞,做不得准。而且安王的死,或許與先帝有關,只是帝王之家,謎辛甚多,不知緣由的事多了去了。」
「遺腹子?」賀覆嵐抬眼。
「傳聞罷了。」賀穹清擺擺手,不願多提,「都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了,提它作甚。眼下要緊的是怎麼對付回紇那些怪物。火攻用過了,下回他們肯定有防備。得想新法子。」
賀覆嵐「嗯」了一聲,心裡那點疑影,越來越重。
如果真是安王舊部,甚至真是那虞側妃的後人,那他們找上回紇,就絕不是為了幫回紇人打仗那麼簡單。他們要的,恐怕與他賀覆嵐一樣,是這北疆甚至這天下。
帳外傳來腳步聲,是賀子瑜。他端著一個木托盤進來,托盤裡有三碗冒著熱氣的湯。
「爹,二哥,喝點肉湯。」賀子瑜把木托盤放在小桌上,自己揉了揉肩膀,「伙房那邊買了幾頭肥羊,熬了點湯,你們趁熱喝。」
賀穹清端起一碗,吹了吹,慢慢喝著。賀覆嵐也拿起一碗,湯里飄著點零星的肉末,油花都少見。
「你的咳疾好點沒?」賀覆嵐問。
「好多了,就是嗓子還有點癢。」賀子瑜在旁邊的毯子上坐下,抱著膝蓋,看著跳躍的油燈火苗,小聲說,「二哥,今天那些怪物燒起來的時候……我好像看見有個人,在回紇騎兵後頭,穿著回紇人的袍子,可站得筆直,跟那些回紇人不一樣。就看了一眼,煙太大,沒看清。」
賀覆嵐喝湯的動作停住了。
「在哪兒看見的?」
「就咱們騎兵衝出去的時候,回紇人後陣有點亂,我看見有那麼個人,騎在馬上,沒往前沖,也沒往後跑,就在那兒看著。後來煙一大,就看不見了。」賀子瑜努力回想著,「個子好像挺高,臉沒看清,有種熟……」
賀子瑜說著說著聲音小了下去,他不太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