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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閒話

2026-05-15 14:21:37 作者: 懶燦燦

  第262章 閒話

  天兒一暖和,司天監那院牆根底下,枯了一冬的草窠里,居然鑽出點綠星星,不仔細看都瞧不見。

  宴洲平背著手溜達進來的時候,溫九爻正撅著屁股,拿個小鏟子在那兒扒拉牆根土。聽見腳步聲,老頭兒道:「又來蹭茶?」

  「你這老傢伙,說話真不中聽。」宴洲平踱過去,蹲他旁邊也往那點綠星星上看,「我那是念著你這兒清靜。喲,這草芽子冒得夠早,今年春來得急。」

  溫九爻慢吞吞直起腰,捶了捶後脊樑,他那老腰彎久了就酸:「急不急的,看天說話。昨兒觀星,紫氣聚於東,是早春的象。可北邊……」他搖搖頭把小鏟子往牆根一插,拍打拍打手上沾的土星子,「進屋,外頭有風,吹久了頭疼。」

  屋裡跟外頭差不多,冷颼颼的,炭盆早撤了。沈堂凇坐在靠窗那張桌子後頭,正對著一本攤開的舊冊子皺眉,手指頭無意識地在紙邊上一下下捻著,見二人進屋。

  「宴老,溫老。」

  「忙你的。」溫九爻擺擺手,自己走到爐子邊拎起水壺,晃了晃,空的。他轉頭朝外頭喊:「小豆子!燒壺水來!」

  外頭有人應了一聲。

  宴洲平大剌剌在溫九爻常坐的那把舊藤椅里坐下,藤椅吱呀響了一聲,聽著有點懸。他環顧一圈這屋子,牆皮有些地方泛了黃,頭頂房樑上掛著點蛛網,角落裡堆著些蒙塵的儀器和卷宗,看著有些年頭沒動過了。

  「我說老溫,」宴洲平開口,「你這司天監,也該拾掇拾掇了。瞧著比我這老頭子還寒磣。」

  「拾掇什麼,能待人就成。」溫九爻在對面坐下,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裡頭是幾塊芝麻糖。他捏了一塊放嘴裡,慢慢咂摸著甜味兒,「我這把年紀,講究那些個沒用。倒是你,成天瞎溜達,宮裡不找你?」

  「找什麼,煩。」宴洲平也從紙包里捏了塊糖,「一堆破事兒,看著就頭疼。」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小豆子提了熱水進來,溫九爻泡了茶,粗茶葉子,泡出來的水顏色深味兒也重。宴洲平喝了一口,咧咧嘴還是咽下去了。

  「你這茶,跟藥湯子似的。」宴洲平說。

  「愛喝不喝。」溫九爻懟了去。

  沈堂凇在旁邊聽著,嘴角彎了彎,又低頭去看他的冊子。

  「看什麼呢,那麼入神?」宴洲平把頭探過來。

  沈堂凇把冊子往他那邊推了推:「前朝的星象記錄,有些地方看不太明白。」

  宴洲平掃了兩眼,他對這些星星點點沒興趣,擺擺手縮回去:「這些陳芝麻爛穀子,有啥好看的。星星掛天上,該咋樣咋樣,人在地上瞎折騰,它該來還得來。」

  溫九爻慢悠悠喝了口茶,說:「我想退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宴洲平正捏著塊糖要往嘴裡送,手停在半空:「退?退哪兒去?」

  

  「告老,回鄉。」溫九爻說,「年紀大了,眼也花了,最近腰疼頭疼膝蓋疼。這司天監的差事,該讓給年輕人了。」

  宴洲平把糖擱回油紙包里,坐直了身子,盯著溫九爻看。老頭兒臉上皺紋深深淺淺,眼神平靜不像開玩笑。

  「你真想好了?」宴洲平問。

  「想好了。奏摺都打了好幾回腹稿,就差落筆了。」溫九爻說著,抬眼看了看窗邊,「就是還沒找著個合適接手的。總不能拍拍屁股走人,留個爛攤子。」

  宴洲平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窗邊。沈堂凇還低著頭,手指在那些模糊的字跡上輕輕劃著名,側臉在透進來的天光里,看著有點單薄。

  「喏,你看堂凇那孩子。」宴洲平朝沈堂凇那邊努了努嘴,臉上帶了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那不現成擺著一個?」

  溫九爻「嗯」了一聲,宴洲平不愧是老太傅,一下就知道他心頭琢磨的意思。

  沈堂凇聽見自己名字,茫然地抬起頭:「……我?」

  「不是你還有誰?」宴洲平樂了,身子往藤椅里一靠,翹著二郎腿,「這屋裡就咱們仨,老溫要跑路,我不成,除了你,還能逮著誰?」

  沈堂凇連忙擺手,手裡的毛筆差點甩出去:「我不行,溫老,我真不行。司天監監正……這、這責任太大,我哪擔得起。我就記記錄還成,那些觀天象推曆法、祭祀頒歷的一攤子事,我弄不明白。」

  「誰生下來就會?」溫九爻慢慢開口,「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覺得自己不行。跟著師父,一點一點學,錯了就改,不懂就問。幾十年,也就這麼過來了。」


  「那不一樣……」沈堂凇還想推。溫九爻自己都說自己學了幾十年,他這才一年光景。

  「有啥不一樣?」宴洲平眼珠子轉悠著,不知在打什麼主意,「要我說,老溫這主意不錯。你接了這攤子,以後我那皇帝外甥,就算批摺子批得頭昏眼花,想找個由頭喘口氣,也得天天往你這司天監溜達一圈。名正言順,多好。」

  沈堂凇被他這話說得竟然無話反駁,直接給氣紅了臉。

  「容與最近,」宴洲平收起臉上那點玩笑神色,嘆了口氣,是真有些發愁,「北疆的事,南邊的事,西邊也不消停……一堆爛事堆在案頭上,人都熬瘦了。我瞧著都心疼。你要能替他分擔點,哪怕是幫著看看天象,校校曆法,也是好的。總比他一個人硬扛著強。」

  溫九爻也看著沈堂凇,眼神溫和裡帶著點期待:「我這把老骨頭,是真不中用了。眼睛看久了星圖就花,夜裡起身也費勁。陛下仁厚,一直沒開口讓我走。可我自己知道,占著這位置,力不從心,耽誤事。堂凇,這些時間,該懂的你也懂了七八成。剩下的,無非是些人情往來、衙門瑣碎,慢慢來,總能上手。」

  沈堂凇看著眼前兩位老人。宴洲平眼裡是明晃晃的「你就從了吧」的慫恿,溫九爻眼裡則是長輩託付重任的鄭重。

  接任司天監監正?

  自己確實想替蕭容與分擔一些事情。

  蕭容與最近確實累,他看得出來。那天在文思殿,他眉心的疙瘩就沒鬆開過。夜裡抱著他,手臂收得緊緊的,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沒了。

  「……我,」沈堂凇猶豫不決,「我得想想。這、這太突然了。」

  「行,你想想。」溫九爻也不逼他,轉頭對宴洲平說,「你呀,別淨拿陛下說事嚇唬孩子。」

  「我哪嚇唬了,我說實話。」宴洲平嘿嘿一笑,重新捏起那塊芝麻糖,塞進嘴裡,轉了話題,「說起來,這入了春,嘴裡就發淡,總想吃點有味的。前幾日在街上瞧見有賣青團的,咬一口,甜膩膩,餡兒也糊嘴,不是那個味兒。還是咱們江南的艾葉果好吃,清香味,帶著點微苦,吃多少都不膩。」

  溫九爻也來了點精神:「艾葉果?那得用新鮮艾草尖,焯了水,揉進糯米粉里,才出那個翠綠勁兒和清香味。這會兒艾葉剛冒頭,摘不到。也可惜京城這邊,吃這個的不多,鮮艾也難尋。」

  沈堂凇正心亂如麻地琢磨監正的事,聽見「艾葉」兩個字,下意識接了句:「艾葉……我澄心苑裡,去年曬了一些,收在柜子里,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曬乾的?」宴洲平眼睛一亮,轉頭看他,「曬乾的也好啊!用水泡發了,一樣能用。就是香味比新鮮的差些,那股子草藥清氣還在。你會做?」

  「我不會。」沈堂凇老實說,「胡伯倒是會。他以前做過,可胡伯要和我回趟曇山,但是我可以捎點干艾葉給您。」

  「那敢情好!」宴洲平撫掌笑道,一點不見外地吩咐,「你包點給老夫,老夫拿回去讓家裡廚娘做點嘗嘗。老溫你要不要?」

  溫九爻聞言,「我又不會做,家裡也沒廚子,我要艾葉有何用啊!」

  「你這老傢伙,想吃現成的是吧!成,到時候我府上做了帶點給你嘗嘗味。」

  「行。」沈堂凇點頭應下,這倒不是什麼難事,「我明日就讓胡伯找出來。」

  「多送點。」宴洲平笑眯眯的,「對了,你剛說要回曇山?什麼時候走?」

  「就……過幾天吧。」沈堂凇說,看向溫九爻,「等路上乾爽些就走。溫老,我得跟您告個假,大概得十來天。」

  「回老家?」溫九爻有些意外,「清明還早,怎麼這時候回去?」

  「出來久了,想回去給爹娘上個墳,添抔土。」沈堂凇垂下眼,手指捻著冊子頁腳。

  溫九爻看了看他,又看看旁邊老神在在喝茶的宴洲平,點點頭:「行,你去吧。司天監這邊,我給你盯著。早去早回,路上當心。回來應該也想好了,到時候任職時,我得把我那些寶貝都捎給你。」

  「好。」沈堂凇鬆了口氣,他想自己來回十來天,有個喘息時間去思考溫九爻說的事。

  正事閒話都說完了,茶也喝得沒了顏色。宴洲平道:「走了。」

  溫九爻送他到門口。宴洲平跨出門檻,側身衝著屋裡還在發愣的沈堂凇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說了句:「好好想。」

  沈堂凇看著他那副「我看好你」的模樣,心裡越發沒數。

  溫九爻關上門走回來,在沈堂凇對面坐下,沒再提監正的事,只指著那本舊冊子上一處模糊的星圖:「這兒,你剛才是不是沒看明白?我來跟你說說,這是前朝的星象,對應的是……」

  沈堂凇聞聲立馬湊過去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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