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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艾草

2026-05-15 14:21:40 作者: 懶燦燦

  第263章 艾草

  沈堂凇從司天監回來,剛推開院門,就瞧見院子裡站著個人。

  秦素問手裡拿著個藍布包。聽見門響,她轉過頭把手裡的布包往前遞了遞。

  「秦婆婆?」沈堂凇愣了一下,快步走過去,「您怎麼站院裡?胡伯沒請您進屋坐?」

  「站會兒,不礙事。」秦素問那種平平板板的調子響起,她把布包塞到沈堂凇手裡,「拿著。天暖了,該換單鞋了。我閒來無事,做了兩雙,你試試合不合腳。」

  沈堂凇低頭看手裡的布包。裡頭是兩雙嶄新的布鞋,鞋面是深青色的粗布,納得密密的,針腳又細又勻。鞋底厚厚的,摸著硬實,一看就耐磨。

  「這、這怎麼好意思……」沈堂凇有點手足無措。

  「不值什麼,舊布頭做的。」秦素問說,「穿著試試,大了小了,我再改。」

  「哎,謝謝婆婆。」沈堂凇捧著布包,道謝著。

  胡管事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塊抹布,看見秦素問,忙笑著打招呼:「秦女官來了?快屋裡坐,外頭有風。」

  「不坐了,這就回。」秦素問說著。

  沈堂凇想起艾草的事,忙問胡管事:「胡伯,咱們去年曬的那些艾草,還有嗎?放哪兒了?」

  「艾草?」胡管事擦著手,想了一下,「哦,你說那個啊。有是有,不多了。上回您說睡不著我用艾草煮了些雞蛋,用了好些。剩下的……」他轉身往屋裡走,「我收柜子頂上了,我看看去。」

  隨後胡管事便拿著個小小的、用細麻繩扎著的布包出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就這些了,曬得倒是干,顏色也還行。你要艾草幹啥?」

  「送人。」沈堂凇接過那小布包,掂了掂,輕飄飄的,確實沒多少了。「宴老說想吃艾葉果,我答應給他捎點干艾葉。這點兒怕是不夠吧?」

  「宴老?」胡管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老太傅想吃這個啊?這點是少了點,做一回怕是不夠。要不我明兒個去街上看看,有沒有賣的?」

  站在旁邊的秦素問突然開口:「我那兒有。」

  沈堂凇和胡管事都看向她。

  「去年我也曬了些,沒用完,收在柜子里。你要,我去拿。」

  「真的?」沈堂凇眼睛一亮,又有點不好意思,「那……那多麻煩婆婆。要不,我拿錢跟您買?」

  「買什麼,一點草葉子。」秦素問說著,轉身就往自己那院走,「等著,我去拿。」

  

  「哎,我陪您去拿吧?」沈堂凇忙跟上去。

  「不用,幾步路。」秦素問拒絕。

  沈堂凇站在門口,看著那扇半關著的門。胡管事走過來,小聲說:「秦女官這鞋做得是真結實,您試試?」

  沈堂凇低頭看著懷裡的布包,把抱著東西進屋放在床上。

  沒過多久,秦素問走出來,手裡提著個比沈堂凇那捆大得多的布包,鼓鼓囊囊的。

  沈堂凇趕緊迎出去。秦素問把布包遞給他:「喏,這些夠了吧?」

  沈堂凇接過,裡頭怕是得有四五斤。「夠了夠了,太多啦!婆婆您自己不留點?」

  「留了。」秦素問說,「這些你拿去,送人也好,自己吃也好。艾草這東西,驅寒祛濕,春天吃正好。」

  「哎,謝謝婆婆!」沈堂凇真心實意地道謝,心裡琢磨著等從曇山回來,得給秦婆婆也帶點什麼。這老人家一個人住,怪冷清的。

  秦素問點點頭,東西送到了,她也不該在多停留。

  沈堂凇抱著那大包艾草回屋,胡管事湊過來看,嘖嘖兩聲:「這麼多!秦女官可真大方。這艾草聞著味兒還挺沖。」他湊近嗅了嗅,「嗯,是正宗的野艾,曬得也干。宴老有口福了。」

  沈堂凇把兩包艾草並排放在桌上,大的那包是秦婆婆給的,小的那包是自家的。他解開秦婆婆那包的麻繩,想分一些出來,明兒給宴洲平送去。

  布包一打開,那股清苦的艾草味更濃了,撲面而來。沈堂凇抓了一把在手裡,乾枯的葉片微微蜷曲,顏色是深灰綠,莖稈細細的。他看著,總覺得這艾草顏色好像比自家曬的那包更深些?也許是品種不同,或者曬的時候氣溫太陽不一樣。

  他也沒多想,重新把布包紮好。胡管事在旁邊說:「先生,這艾草我明兒我瞧天氣好再曬曬,這送給宴老太傅的艾草還是您自己帶過去吧!」


  「好,我得空就去。」沈堂凇說,「多送點,剩下的咱們自己也留點,等從曇山回來,咱們再做點兒吃。」

  「那敢情好!」胡管事笑呵呵的,「我做的艾葉果,保准比外頭賣的好吃!餡兒咱們用紅豆沙,少放糖,不膩人。」

  隔壁院子裡,秦素問關上門,她背靠著那扇有些發霉的木門後,聽著外頭沈堂凇和胡管事的說話聲漸漸低下去,直到聽不見。

  她才慢慢走回正屋。

  啞奴從廂房出來,手裡端著杯熱茶遞給她。




  「給了。」秦素問說話的聲音很低,「一大包,夠他們用了。」

  啞奴的手停在半空,想勸解著秦素問,又不知道怎麼去說。

  秦素問眼神空茫了一瞬,隨即又變得冷硬。「北疆已經打起來了。覆嵐那邊需要時間,需要機會。」

  她像是在對啞奴說:「蕭容與不是傻子。顏無糾在北疆,宋昭在查軟玉閣。還有那宴洲平那老傢伙,知道的東西太多了,他要是不死,很快蕭容與就會查到我。到時候我就幫不了覆嵐了!」

  「得讓他們亂起來。越亂越好。」秦素問陰冷著臉,「蕭容與心思重,疑心也重。沈堂凇這孩子要是知道自己那好心會成為別人殺人的刀,不知該如何想啊,可惜了,他終究是跟錯了人。若是宴洲平吃了這艾草做的點心,出了事……他會怎麼想,蕭容與又會怎麼做?」

  啞奴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拼命比劃著名:會死人的!那是劇毒!

  「我知道。」秦素問瞥了一眼急切的啞奴,知道這啞奴比自己有良心,可是良心多了,害得還是自己,吃虧的也是自己,「生雷公藤,汁液見血封喉。浸泡過的艾草,曬乾了,味道顏色都差不多,尋常人分辨不出。吃下去,不會立刻發作,會先腹痛,嘔吐,像極了急症。等太醫查出來,人早就救不回了。」

  她冷酷道:「宴洲平是蕭容與的親舅舅,是他最信任、最倚重的長輩。他若死了,死在沈堂凇送的艾草做的點心裡……蕭容與會如何?」

  啞奴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是用力搖頭,眼裡全是驚恐和哀求。

  「他會疑,會怒,會恨。」秦素問自顧自說下去,「他會懷疑沈堂凇,會查,會審。沈堂凇說不清艾草來歷,胡管事也說不清。最後,只能查到我這院子裡來。可那時候,早就空口無憑了。」

  「北疆正亂,京城再出這樣的事,蕭容與內外交困,心神大亂。覆嵐的機會就來了。」秦素問站起身看著窗外那堵隔開兩個院子的矮牆,「蕭家欠蘇蘭的該還了。用他舅舅的命,用他心上人的前途,用這京城的動盪來還。」

  啞奴撲通一聲跪下了,扯著她的衣角,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哀求聲,臉上涕淚橫流。

  秦素問低頭看著他,眼神里有瞬間的動搖,很快又凍得嚴嚴實實。她彎腰輕輕掰開啞奴的手,動作稱得上溫柔。

  「阿丑,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她問。

  啞奴仰起臉,淚眼模糊地比劃: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秦素問用袖口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委屈你了。跟著我這個沒用的老婆子,躲躲藏藏,見不得光。」

  啞奴搖頭,死死攥著她的袖口,不肯鬆手。

  「差不多了。」秦素問說,目光望向北方,那裡是皇宮的方向,也是北疆的方向,「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覆嵐自己的造化。」

  她最後看了一眼啞奴,轉身走進裡屋。拿著個小小的陳舊褪色的香囊出來,塞進啞奴手裡。

  「這裡頭有點碎銀子,還有一張去南邊的路引。你拿著,今晚就走。去南邊,找個山清水秀的小村子,買塊地,安穩過日子。別再回來了。」

  啞奴捏著那香囊,像是捏著塊燒紅的鐵塊,燙得她手直抖。她跪行上前,想抱住秦素問的腿,秦素問卻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

  「走吧。」她說,背過身去,聲音冷硬,「趁天還沒黑,現在就走。別讓我說第二遍。」

  啞奴跪在原地,看著秦素問佝僂卻挺直的背影,哭得渾身發抖。最終,她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青磚地面上,砰砰作響。隨後她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出了屋子,衝出了院子。

  秦素問聽著那倉皇遠去的腳步聲,慢慢走到椅邊坐下。夕陽的光從窗欞斜照進來,把她半邊身子染成昏黃,另半邊陷在陰影里。

  她從懷裡摸出個東西。

  是只玉簪,當年蘭妃頭上戴著的。後來自己說那玉簪好看,蘇蘭便笑眯眯給她的。她一直貼身戴著,戴了快三十年。

  「快了……」她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輕聲說,「就快了。蘇蘭你……再等等,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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