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章 舊事1
秦素問認識蘇蘭那年，她十二，蘇蘭十四。
那年秋天，京城牆根下多了好些從北邊逃荒過來的人，拖家帶口，蓬頭垢面。秦素問跟著她爹娘，走了三個多月，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血泡。進京城那天，娘咽了氣，爹抱著娘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看著前面，第二天早上也沒了動靜。
秦素問跪在爹娘旁邊，餓得沒力氣哭，後來有人過來，拿草蓆子一卷，把爹娘拖走了。她跟著走了一段，被推了個跟頭，爬起來，眼前是陌生的街，陌生的人。
她開始討飯。
運氣好，能要到半個窩頭，一點剩菜湯。運氣不好，一天下來肚子空空，夜裡縮在破廟角落，聽著風聲和野狗叫，害怕得渾身發抖。
那天晌午，太陽曬得人發暈。她討了半天，只要到小半個發硬的饃。她捨不得吃，掰成兩半，一半揣懷裡留著晚上，一半塞進嘴裡，嚼得腮幫子酸。
剛嚼兩口，旁邊竄出來個高大一點的乞丐，一把搶過她懷裡的另一半窩頭，塞進自己嘴裡，囫圇往下咽。秦素問愣了愣，反應過來就去搶，那乞丐抬腳就踹在她肚子上。她疼得蜷起身子，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涌。那乞丐罵罵咧咧走了，她趴在地上，看著地上那點饃渣，崩潰的哭出聲，越哭越凶，哭到沒力氣，腦袋發沉，眼前發黑。
她想，就這麼死了也挺好，死了就能見爹娘了。
迷糊中，有人蹲在她面前。
是個穿著鵝黃色的裙子的姑娘，她聲上的料子看著就軟和。姑娘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春天剛開的花。姑娘拿帕子輕輕擦了擦她髒得看不出模樣的臉，遞過來一個油紙包。裡頭包了三個白面饅頭，還冒著熱氣。
「吃吧。」姑娘聲音也軟，像水一樣。
秦素問盯著那饅頭，喉嚨里咕嚕一聲，想抓，手抬到一半又縮回來，怕自己這雙髒手弄髒了饅頭，也弄髒了眼前這乾淨得不像話的人。
姑娘把饅頭塞進她手裡，又從荷包里掏出幾塊碎銀子，一起放進她掌心，小聲說：「拿著，去買點吃的，別讓人瞧見。」
秦素問捧著饅頭和銀子，呆呆看著姑娘。姑娘沖她笑了笑，站起身走了。風吹起她的裙角，在灰撲撲的街面上，像朵突然開出來的花。
秦素問看著那背影消失在街角，低頭咬了一大口饅頭。白面的，又軟又甜，噎得她直伸脖子，她捨不得吐拼命往下咽。咽完了，她把剩下兩個饅頭和銀子緊緊捂在懷裡，生怕別人又給搶了去。
後來她打聽到了，那姑娘姓蘇，單名一個蘭字，是西城蘇記綢緞莊家的小姐。蘇小姐心善，常接濟窮人，每天下午申時，會出門去接她在衙門當差的哥哥。
秦素問攥著那幾塊碎銀子，在蘇府後門的巷子裡蹲了三天。第四天，她找了個老乞丐，故意在老頭面前不小心露出懷裡的銀子。老乞丐眼睛亮了，撲上來就搶。她護著銀子，被老頭一拳打在臉上，鼻子流血了，又一腳踹在肚子上，她疼得縮成一團。老頭奪了銀子，罵罵咧咧走了。
她躺在地上，等。等蘇小姐出現，等她的心善。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旁邊。
「怎麼又是你？」
秦素問睜開腫了的眼睛，看見那雙鵝黃色的繡鞋。她努力擠出點聲音：「餓……」
蘇蘭蹲下身，看清她臉上的傷和嘴角的血，眉頭皺起來：「誰打的？」
秦素問搖頭，只是重複：「餓……」
蘇蘭嘆了口氣，伸手想扶她，又看她渾身髒污，縮回手，轉頭對身後的丫鬟說：「去叫兩個人來，把她抬進去。先安置在柴房旁邊那小屋，給點吃的，燒點熱水，找身乾淨衣裳。」
就這樣，秦素問進了蘇府。洗乾淨後換了身粗布衣裳。蘇蘭盯著她瞧了一會兒，說：「你叫什麼名字？」
「秦素問。」
「素問……」蘇蘭念了一遍，點點頭，「這名字好。以後你就在我院裡做事，幫著掃掃地，澆澆花。願意嗎？」
秦素問用力點頭，點得腦袋發暈。
蘇蘭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那行。你先好好養傷，傷好了再幹活。」
秦素問在蘇蘭院裡安頓下來。活兒不重，掃掃院子，擦擦桌椅，給窗台上的幾盆花澆澆水。蘇蘭待她好，不像對下人，倒像對個小妹妹。吃飯讓她在廂房自己吃，菜色和主子差不多，只是沒那麼多花樣。衣裳舊了，蘇蘭就找幾件自己不穿的給她，料子是她以前見都沒見過的，現在竟然穿上身了。
蘇蘭喜歡看書，常在窗下看書。有時看得入神，忘了時辰，秦素問就悄悄端杯熱茶放在旁邊小桌子上。蘇蘭抬頭看見就會對她笑笑，端起茶抿一口，繼續看。
有一回，蘇蘭在練字，秦素問在旁邊擦桌子，眼睛忍不住往那紙上瞟。蘇蘭看見了，問她：「認得字嗎？」
秦素問搖頭。
「想學嗎？」
秦素問愣了一下，便開始使勁點頭。
蘇蘭就讓她坐下，從最簡單的「天地人」開始教。秦素問學得認真，一個字反覆寫反覆練，看著到像是個渴了幾日的，見著水就死命往嘴裡灌。蘇蘭誇她聰明，學得快，後來連算帳也教她。撥算盤，記帳目，那些彎彎繞繞的數字，秦素問一看就懂，一學就會。
蘇蘭驚喜極了，拉著她的手說：「素問，你該去讀書，去學更多東西。在我這兒當個丫鬟，可惜了。」
秦素問只是笑，心裡想：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跟著小姐。
可蘇蘭不這麼想。她託了關係，打聽來打聽去，最後跟秦素問說，天樞閣在招學徒，不分男女，只看資質。天樞閣是朝廷私設的，專管曆法、算術、器械這些，裡頭都是能人。閣主是個怪老頭，脾氣不好但有一身真本事。
「你去試試。」蘇蘭眼睛亮晶晶的，「若能進去，好好學，將來出息了，說不定能當個女官。那時候，咱們就能以姐妹相稱，光明正大走在一起，誰也不敢小瞧你。」
秦素問看著蘇蘭眼裡的光，拒絕的話說不出口。她點點頭：「我聽小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