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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毒發

2026-05-19 14:03:42 作者: 懶燦燦

  第271章 毒發

  宴洲平府上那個小廚房,灶火旺旺地燒著。廚娘是個南邊來的婆子,手腳麻利,這會兒正把泡發了的艾草葉子撈出來,擱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嚓嚓地切。

  宴洲平背著手站在門口看,鼻子裡嗅了嗅:「味兒挺正,應該是野艾。」

  「那可不,」王婆子頭也不抬,刀起刀落,「老太傅您拿來的這艾草,曬得干,香味也足。比咱們在街上買的那些,強多了。」

  艾草麵團漸漸成了均勻的灰綠色。王婆子揪下一小塊,在手裡團了團,按扁,舀一勺紅豆沙餡兒放中間,手指頭靈巧地一轉一捏,一個圓鼓鼓的艾葉果就成了,底下墊著片剪好的竹葉。

  「您瞧,這樣行不?」王婆子托著那個翠綠的糰子給宴洲平看。

  「行,挺好。」宴洲平點點頭,「多做點。給老溫也帶些,那老傢伙,嘴上說不會做,心裡頭指不定多饞這口。」

  王婆子笑著應了,手上動作更快。

  終於,王婆子揭開籠蓋,熱氣「呼」地撲了一臉。她用筷子夾起一個,吹了吹,遞過來:「老太傅,您嘗嘗,小心燙。」

  宴洲平接過來,咬了一小口。他慢慢嚼著,咂咂嘴:「嗯,是那個味兒。多少年沒吃著了。」

  

  他又嘗了一個,對王婆子說:「剩下的你自己留著吃,再裝一食盒,我帶走。」

  「好嘞。」王婆子利索地裝盒。

  宴洲平自己拎著食盒,也沒叫小廝跟著,溜溜達達就往司天監去。他走著走著看見街邊有賣糖葫蘆的,紅艷艷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殼插在草把子上。他停下腳步看了看,最後搖搖頭沒買。老溫不愛吃太甜的,戴央那老糊塗,給他也是糟蹋。

  司天監那院子,還是老樣子。

  溫九爻正趴在書案上,對著一卷攤開的老星圖,手裡拿著把放大鏡,湊得極近。

  「你怎麼又來了?」溫九爻放下放大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我這正忙著呢,前朝這星圖,有幾處標記模糊得很,對不上。」

  「忙也得吃飯。」宴洲平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掀開蓋子,那股帶著竹葉和艾草的溫熱香氣就飄了出來,「喏,答應你的艾葉果。剛出鍋的,還熱乎著。」

  溫九爻鼻子動了動,眼睛往食盒裡瞟了一眼,那一個個圓潤翠綠的糰子確實勾人。他放下手裡的星圖,慢騰騰站起身,去牆角木盆里洗了手,用布巾擦乾,這才走過來。

  宴洲平已經捏起一個,自己先咬了一口。「嘗嘗,王婆子的手藝,不比當年江南的差。」

  溫九爻也拿起一個,咬了一小口,在嘴裡慢慢品著。嚼了幾下,他點點頭:「是那個味兒。艾草香正,豆沙也細。」他又咬了一口,含糊地問:「堂凇那孩子給的艾草?」

  「嗯,他倒是記性好。」宴洲平說著,又拿起一個,「我吃著,這艾草味兒好像比往年吃的更沖些?苦味重了點。許是北地的野艾,跟南邊的不一樣。」

  「可能吧。」溫九爻不置可否,專心吃著手裡那個艾葉果。一個吃完又去拿第二個。

  「戴央呢?」宴洲平問,「叫他也來吃兩個。那老東西,有口福。」

  溫九爻朝後院努努嘴:「還能在哪兒,他那小屋門口蹲著曬太陽呢。剛才還聽見他哼小曲兒。」

  宴洲平端著裝了艾葉果的碟子,往後院走。戴央果然蹲在他那小破屋的門檻外頭,背靠著門框,眯著眼,嘴裡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念叨什麼。他面前的地上,擺著個空酒葫蘆。

  「老戴,」宴洲平走過去,用腳輕輕碰了碰他,「別哼了,難聽。來,吃點心。」

  戴央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宴洲平手裡的碟子上。他咧開嘴露出那幾顆黑黃的殘牙,嘿嘿笑了兩聲也不客氣,伸手就抓了一個,看也不看就整個塞進嘴裡。

  「慢點,沒人跟你搶。」宴洲平皺眉,「噎著可沒人管你。」

  戴央腮幫子鼓得老高,用力嚼著,眼睛滿足地眯成一條縫。他吃得快,一個下肚,又伸手來抓第二個。宴洲平把碟子往他跟前遞了遞。

  「甜……甜……」戴央含糊地說著,嘴角沾了點豆沙餡。

  宴洲平看他那吃相,搖頭笑了笑,自己也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下,拿起一個慢慢吃。

  「給你給你。」宴洲平把碟子推過去。

  戴央抓起最後一個,這回沒急著塞嘴裡,而是拿在手裡看了又看,這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這回他吃得很慢,像是捨不得一下子吃完,眼裡也帶著淚水,嗚咽了幾句。


  宴洲平看著他,一下就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幾個都還年輕的時候。戴央那時還沒瘋,聰明外露,恃才傲物,誰都不放在眼裡。可對他宴洲平,倒是肯給幾分面子。後來……後來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他正出神,戴央忽然「呃」了一聲,手裡的半個艾葉果掉在地上。他捂住肚子,身子佝僂下去。

  「怎麼了?」宴洲平一愣,以為他噎著了,「讓你慢點吃……」

  話沒說完,他自己肚子裡也猛地一抽。那疼來得又急又狠,五臟六腑都絞了起來。他悶哼一聲,手裡的艾葉果也掉了,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腹部。

  幾乎是同時,屋裡傳來「哐當」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倒了。接著是溫九爻壓抑的、痛苦的吸氣聲。

  宴洲平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掙扎著想站起來,可腿一軟,又跌坐回去。肚子裡那絞痛一陣緊過一陣,翻江倒海。他喉嚨發緊,想吐,可又吐不出來,只覺得一股腥氣直往上涌。

  旁邊的戴央已經蜷縮在地上,身體開始抽搐,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嘴角溢出白沫,眼睛瞪得極大,裡頭全是解脫和痛苦。

  「老戴!」宴洲平想去扶他,手剛伸出去,自己眼前就是一黑。他強撐著,扭頭朝屋裡喊:「老溫!溫九爻!」

  屋裡沒有回應。只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肉體摔倒在地上的沉悶聲響,還有粗重混亂的喘息。

  宴洲平視線開始模糊,天旋地轉。他看見地上的戴央不再動了,蜷在那裡,像一隻僵死的蝦。他看見自己按在腹部的手,手背上的青筋猙獰地凸起。

  艾葉果……

  是艾葉果。

  沈堂凇……送的艾草。

  不……不可能……

  是王婆子嗎……

  他喉嚨里「咯咯」響了兩聲,想喊人,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劇痛吞噬了所有力氣,迅速淹沒了意識。

  最後一點清明里,他似乎聽見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驚恐的尖叫。像是司天監里哪個小吏的聲音。

  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司天監的小豆子。

  他本來在前院掃地,掃著掃著,覺得後院靜得有點反常。往常這個時候,溫監正屋裡總有翻動書頁的聲響,戴老也會弄出點動靜。可今天,一點聲音都沒有。

  小豆子提著掃帚,往後院走。走到月亮門那兒,他腳步就停了。

  他看見戴老蜷在屋門口地上,一動不動。宴老太傅坐在旁邊的石頭上,頭深深垂著。兩個人姿勢都很怪很僵硬。

  小豆子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掃帚「啪嗒」掉在地上。他腿有點發軟,抖著嗓子喊了一聲:「宴、宴老?戴老?」

  沒人應。

  他壯著膽子,往前挪了兩步。離得近了,他看見戴老嘴角掛著白沫,眼睛睜著,可裡頭空蕩蕩的,一點光都沒有。宴老太傅按著肚子的手,指關節繃得死白。

  小豆子腦子「嗡」的一聲,血都涼了。他連滾帶爬地沖向溫九爻的屋子。

  屋門敞著。溫監正趴在書案邊上,上半身滑到了地上,臉朝著門口,眼睛也睜著,嘴唇是駭人的青紫色。書案上,攤開的星圖被碰翻了,墨汁潑了一地。旁邊有個掀翻的食盒,幾個翠綠色的點心滾落出來,沾了灰。

  小豆子呆呆地站在門口,看著屋裡屋外這三個人。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猛地回過魂,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悽厲的尖叫:

  「來人啊——!快來人啊——!出人命了——!!!」

  尖叫聲劃破了司天監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隱約傳來雜沓驚慌的腳步聲,正朝著這個方向狂奔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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