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亡人
常平接到信兒時,正在文思殿外頭廊下站著,看小太監修剪那幾盆剛抽新芽的蘭草。傳信的小內侍滿臉是汗的衝進來,臉白得跟刷了牆灰似的,嘴唇哆嗦得話都說不利索。
「常、常總管……出、出大事了!司、司天監……」
常平臉上那點閒適立馬沒了。「說清楚,司天監怎麼了?」
「宴、宴老太傅……溫監正……還、還有戴老……」小內侍喘得胸口直抽,「人、人沒了!說是……說是吃了點心,中毒!沒、沒救過來!」
常平手裡的拂塵「啪嗒」掉在地上。他眼前發黑,腳下踉蹌了一步,扶住廊柱才站穩。
「你、你說什麼?」常平一把揪住小內侍的衣襟,「再說一遍?!誰沒了?!」
「宴、宴老太傅……和溫監正……戴老也……」小內侍被他揪得差點背過氣,眼淚都飆出來了,「太醫……太醫都去了,說是……沒、沒氣了……」
常平鬆了手,那小內侍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咳嗽。
宴老太傅……那可是陛下的親舅舅,是陛下在這世上最親近的長輩。溫監正……那也是兩朝老臣,在司天監待了一輩子。這幾人怎麼會同時沒了?
「點心……」常平回過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什麼點心?誰送的點心?!」
「是、是宴老太傅府上廚娘做的艾葉果」小內侍哭喪著臉,「用的艾草聽說是沈少監前幾日送的。」
常平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凍得他牙齒都開始打顫。他再顧不上別的,轉身就往殿裡沖,連通報都忘了。
蕭容與正在批奏摺,聽見急促慌亂的腳步聲,眉頭皺起,抬頭剛要訓斥——
「陛、陛下!」常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磕在冰冷的地磚上,臉上老淚縱橫。
「司天監……出事了……宴老太傅……溫監正……還、還有戴老……中毒……人、人沒了!」
蕭容與手裡的硃筆「咔」一聲,從中間斷成兩截。斷掉的那截滾落在攤開的奏摺上,拖出一道刺目的朱紅痕跡。
「陛下……」常平哭著,「是、是吃了點心……艾葉果……用的艾草……是、是沈先生前幾日送的……」
「哐當——!」
蕭容與身下的紫檀木圈椅被他站起身的動作帶得往後倒去,重重砸在地上。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常平,那眼神像是要活活把他剮了。
「你、再、說、一、遍。」
常平伏在地上,只能砰砰地磕頭,額頭上很快見了血,嘴裡念叨著:「陛下息怒。
蕭容與一開始不信,不信他舅舅沒了,但是常平的話,常平的神色都反應這件事是真的,誰有那麼大的膽子拿宴洲平的死來戲耍他。
宴洲平……他舅舅死了。那個總是笑眯眯逗他、氣他、關鍵時刻又護著他的舅舅。那個他在這世上僅剩的、血脈相連的長輩。沒了?
因為吃了沈堂凇送的艾草做的點心?
蕭容與喉嚨里「嗬」地響了一聲,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他眼前一黑,一陣天旋地轉,血腥氣直衝喉嚨。
「噗——!」
一口鮮血噴出來,濺在面前攤開的奏摺上,那朱紅的墨跡和暗紅的血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陛下——!」常平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想扶他。
蕭容與揮手把他推開,力道大得常平摔出去老遠。他扶著書案彎下腰又咳了幾聲,每一聲都帶出血沫子。他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嘴角,袖口上立刻染開一大片暗紅。
「宋昭……」蕭容與喘著粗氣,「叫宋昭……立刻!馬上!」
「是、是!老奴這就去!這就去!」常平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踉踉蹌蹌往外沖。
蕭容與撐著書案,慢慢直起身。他臉色慘白如紙,低頭看著奏摺上那灘血,又看看地上那截斷掉的硃筆。
沈堂凇送給宴洲平的艾草有問題。
不可能。沈堂凇不會的。他沒理由這麼做。
可艾草是他送的,他和宋昭親眼看到沈堂凇送給宴洲平的。點心是用那艾草做的。宴洲平吃了,死了。溫九爻吃了,死了。戴央吃了,也死了。
鐵一樣的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蕭容與抬手按住心口。那裡很疼很疼。疼得他彎下腰,額頭抵在冰涼的桌面上,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
宋昭衝進來了,頭髮都跑散了,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驚慌和恐懼。他看見蕭容與的樣子,腳步猛地剎住,臉色瞬間變得比蕭容與還要白。
「陛、陛下……」宋昭聲音都在抖,「常平說……」
「朕的舅舅真沒了。」蕭容與眼睛裡一片赤紅,紅得嚇人,像兩窟燒透了的炭,「溫九爻,戴央,都死了。中毒。吃的艾葉果,用的艾草,應該是沈堂凇前幾日送的。」
宋昭像是被雷劈中了,他眼睛瞪得極大,眼白上迅速爬滿血絲,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不、不可能……沈先生他……他怎麼會……」
「朕也想知道他怎麼會!」蕭容與猛地一拳砸在書案上,震得筆墨紙硯嘩啦作響。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神兇狠得像是要擇人而噬,「可艾草是他送的!宴洲平吃了,死了!你告訴朕,這怎麼解釋?!啊?!」
宋昭被他吼得倒退了一步,後背撞在門框上。
不,不對。沈堂凇不是那樣的人。他沒那麼狠,也沒那麼蠢。可證據呢?艾草確實是他送的。
「陛下,」宋昭讓自己冷靜下來,「沈先生現在人在哪兒?」
蕭容與像是被這句話提醒了,他怔了一下,隨即眼神變得更加駭人。
「他回曇山了。」蕭容與說,「三天前走的。現在應該還沒到。」
宋昭心裡一沉,偏偏是這個時候走了……
「立刻派人,」蕭容與冷聲吩咐起來,「用最快的馬,去追。追上他,還有胡管事,還有那兩個侍衛,全部給朕帶回來。」
「是!」宋昭應下,轉身就要出去安排。
「等等。」蕭容與叫住他。
宋昭停步回頭。
「去查。」蕭容與眼神陰鷙,「查沈堂凇的澄心苑裡,所有東西都給朕搜一遍,一寸地方都別放過。還有舅舅府上的那些人,也給我控制起來,問清楚。」
「臣明白。」宋昭點頭,快步退了出去。他得立刻去辦,晚一刻線索可能就斷了。
殿裡又只剩下蕭容與一個人,還有滿地狼藉,和那股散不去的血腥氣。
舅舅……
那個總愛教訓他,可又最疼他的舅舅。小時候他爬樹掏鳥窩摔下來,是舅舅背著他去找太醫,一路跑,一路罵他「小兔崽子不省心」。
後來他當了皇帝,舅舅辭官去了江南,可每年他生辰,舅舅都會讓人捎東西來,有時候是一方硯台,有時候是幾本孤本,信里還是那些老生常談的囑咐,讓他勤政,讓他愛民,讓他別太累。
這次舅舅回來,說是看京中秋色,其實是因為看他為北疆的事焦頭爛額才回來的。
現在,舅舅沒了。死在了沈堂凇送的艾草做的點心裡。
蕭容與眼底赤紅一片,翻湧著鋪天蓋地的痛苦、暴怒,還有恐懼。
如果……如果真是沈堂凇……
蕭容與不敢再想下去,他怕自己會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