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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將疑

2026-05-20 14:06:31 作者: 懶燦燦

  第274章 將疑

  秦素問將東西放好就出了天樞閣,葛老頭疑惑的瞧了眼秦老嫗出去的背影,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咦了聲。

  這老婦人,性情向來奇奇怪怪。

  錢道士吃了那擾人心智的丹藥,緩了好一會兒才從迷迷瞪瞪中清醒來。

  一清醒就說自己吃了那丹藥,見著了王母娘娘。

  「哎呦,我錢半仙見著王母娘娘了!」錢道士自言自語,手裡慌忙去把那瓶能見王母娘娘的丹藥小心翼翼揣進懷裡。「就是藥效短,不然我老道還能問問王母娘娘,怎麼能夠長生不老,得道升仙呢!」

  說著說著,錢道士撥開自己那堆破罐子破瓶子,踉蹌著往旁邊書架上翻東西。他要改良改良自己研製的仙丹,說不定改良後的仙丹吃了真能長生不老。

  書架上理得有點兒門道的書一下子被錢道士弄得亂七八糟。

  對面的葛老頭對著錢道士那瘋癲樣直接皺眉不語,任他胡鬧,胡鬧完了那塊地也得錢道士自己收拾,不然葛老頭能罵得錢道士哭爹喊娘。

  隨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小了下去,錢道士好似翻了本什麼,蹲在書架下看得正起勁。

  「……升官!發財!哈哈!我就知道!我錢半仙不是池中物!早晚有這一天!」錢道士亢奮起來,聲音也不似剛剛那般小聲呢喃。

  葛老頭被他這冷不丁的喧譁聲嚇得手不穩,龜甲掉在桌子上。他兩隻眼睛熬得通紅,狠狠瞪了錢道士一眼:「閉嘴!再嚷嚷滾出去嚷!煩不煩人!」

  錢道士這會兒正振奮著,哪裡聽得進去。他抱著懷裡那本破書,寶貝似的貼在胸口,在屋裡轉來轉去,嘴裡還在念叨:「你懂什麼!你懂個屁!這是機緣!天大的機緣!等我見了陛下,獻上這東西……」他嘿嘿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說不定,陛下就讓我進司天監了!那才是正經衙門!誰還稀罕待在這破地方!」

  葛老頭被他氣得鬍子都抖起來:「滾滾滾!要發瘋外頭髮去!別在這兒礙眼!」

  「走就走!」錢道士也不惱,反倒更得意了,他把那本書又往懷裡揣了揣,生怕人搶了似的,挺著那瘦得沒二兩肉的胸脯,大搖大擺就往外走。在門口處還回頭沖葛老頭擠了擠眼:「老葛,等我發達了,回頭請你喝酒!喝好酒!」

  「喝你個頭!」葛老頭抓起手邊一塊擦龜甲的髒布就扔了過去。

  錢道士側身躲開,嘿嘿笑著拉開門就竄了出去。

  外頭光線比天樞閣亮,錢道士站在天樞閣門口,看了看手裡那本書。上頭就四個字——《鶴雲仙傳》。

  他又翻開這本書,裡頭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地方還畫了圖,是些看不懂的符咒和藥草模樣。他草草翻了幾頁,越翻心裡越熱乎。

  這書裡頭寫的,是前朝一個叫鶴雲子的道士,怎麼煉丹,怎麼求仙,後來不知道怎麼的,就幫安王煉製藥人了。煉出來的藥人力大無窮,刀槍不入,可厲害。後來事情敗露,安王死了,鶴雲子就跑路了,書里說他逃到靠南邊的山裡去了,妙哉妙哉啊。

  錢道士看到這兒,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甜水巷那事兒,當初陛下可是也帶他去瞧過的。巷子口挖出怪物,皇帝派人查,查來查去好像就跟這什麼藥人、什麼前朝丹藥案扯上關係了。他還聽說,陛下一直在找那個叫鶴雲子的道士,可找了好些年,愣是沒找著。

  現在,這書落他手裡了。

  這不是機緣是什麼?這不是老天爺送上門來的富貴是什麼?

  錢道士越想越美,嘴都咧到耳根子了。他把書往懷裡一塞,以後不愁酒錢了。

  得趕緊進宮,趁熱打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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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灰布道袍,又把頭上那頂歪了的道冠扶正了,邁開步子就朝皇宮方向走。

  走了幾步,又覺得不對。他這麼個邋遢樣子,宮門口那些侍衛能讓他進去?說不定還沒靠近就被當成叫花子轟走了。

  得換身行頭。

  錢道士摸了摸懷裡,空蕩蕩的。他那些銀子,前陣子都拿去買製作「升仙丹」的藥材了,這會兒口袋空空兩袖清風。

  他站在街邊,撓了撓頭。眼珠子轉來轉去,最後落在了街對面那家當鋪上。

  當鋪門口掛著個褪了色的「當」字幡子,在風裡懶洋洋地飄。


  錢道士咬了咬牙拿出懷裡那瓶吃了可以見王母娘娘的丹藥進了那當鋪。

  半個時辰後,他從當鋪里出來,身上那件道袍沒了,換了身半舊的靛藍色粗布褂子,頭上那頂道冠也摘了,用根木筷子隨便把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手裡還多了幾塊碎銀子,美滋滋的。

  「行了,就這麼著。」錢道士對自己點點頭,把懷裡那本書又摸了摸,這才朝著皇宮方向大步走去。

  宮門口守衛森嚴,穿著鎧甲的侍衛手按刀柄,眼神跟刀子似的掃過來往行人。

  錢道士走到宮門前那條街就有點腿軟。他咽了口唾沫,壯著膽子往前走。還沒走到宮門前那片空地,就被一個侍衛抬手攔住了。

  「站住!幹什麼的?」

  錢道士趕緊停下,臉上堆起笑,彎腰作揖:「軍爺,軍爺辛苦!小民是天樞閣的……小民有要事稟報陛下!天大的事!」

  那侍衛上下打量他,眉頭皺起來:「有要事去衙門遞狀子,或者去通政司遞摺子。皇宮禁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趕緊走!」

  「不是,軍爺,您聽我說!」錢道士急了,往前湊了湊,「是關於前朝丹藥案的!關於鶴雲子的!我這兒有證據!真的!您讓我進去,或者您幫我通傳一聲,就說天樞閣的錢道士,有重要東西要面呈陛下!」

  那侍衛盯著錢道士看幾眼,對旁邊另一個侍衛使了個眼色,自己轉身快步進了宮門旁邊的一處小值房。

  錢道士站在那兒,心裡七上八下的。他能感覺到周圍那些侍衛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不自在的縮了縮脖子。

  終於,那侍衛出來了,身後還跟著個穿著青色官服、面白無須的內侍。

  內侍走到錢道士面前,細聲細氣地問:「你就是天樞閣的錢道士?說有關於鶴雲子的東西要呈給陛下?」

  「是是是!正是小民!」錢道士連忙點頭哈腰,從懷裡掏出那本書,雙手捧著遞過去,「您瞧,就是這個!《鶴雲仙傳》!裡頭寫了鶴雲子怎麼幫安王煉製藥人,還有他後來逃到哪兒去了!千真萬確!」

  那內侍接過書,翻看了兩眼,眉頭也皺了起來。他合上書還給錢道士說:「你在這兒等著,等我進去稟報。」

  「哎!好!好!多謝公公!多謝公公!」錢道士連連作揖。

  內侍進了宮門。錢道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朱紅的高牆後面,心裡那點激動又冒上來,壓都壓不住。他搓著手在原地轉了兩圈,這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他已經看見自己穿著官服,走在司天監那寬敞的院子裡,周圍的人都對他點頭哈腰……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那內侍又出來了。

  「錢道士,跟雜家進來吧。陛下要見你。」

  錢道士心裡「咯噔」一下,隨即狂喜湧上來,差點沒當場蹦起來。他趕緊斂了神色,規規矩矩地跟在內侍身後,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皇宮裡頭真大啊,路真寬啊,牆真高啊。錢道士眼睛都不夠用了,可又不敢亂看,只能低著頭,盯著前頭內侍的腳跟,一步一步跟著走。

  走到一處殿宇前,內侍停下腳步,低聲對他說:「在這兒等著,雜家進去通稟。」

  「哎,哎。」錢道士應著,手心都出汗了。

  內侍進去了,很快又出來,對他招招手:「進來吧。」

  錢道士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殿裡。

  殿裡光線有點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一股似有若無的血腥味?錢道士鼻子靈,心裡有點犯嘀咕,可也不敢抬頭亂看。

  他走到殿中,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額頭抵著冰涼光滑的金磚地面。

  「草民……草民錢半仙,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上頭半晌沒聲音。

  錢道士心裡打鼓,偷偷抬起一點眼皮往上看。只能看見一雙黑色的靴子,靴面上用金線繡著雲紋,再往上是明黃色的袍角。

  「錢道士?」一個嘶啞聲音從頭頂傳來,語氣病懨懨的,沒有以前錢道士聽見的那麼中氣十足,像是熬了太久,或者生了病。

  「是、是!草民正是!」錢道士趕緊又把頭低下去。

  「你說,你有關於鶴雲子的東西要呈給朕?」

  「是!草民今日在天樞閣整理舊書,偶然發現了這本《鶴雲仙傳》!」錢道士說著,雙手把那本書高高舉過頭頂,「裡頭記載了鶴雲子助安王煉製藥人的始末,還有他事敗後逃亡的路線!草民想著,陛下正在查此事,此書或許能為陛下分憂解難,不敢隱瞞,特來呈獻!」


  那本書被一隻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接了過去。

  殿裡只剩下書頁被翻動的聲音。

  錢道士跪在地上,腿開始發麻。他心裡那點狂喜慢慢被不安取代。陛下怎麼不說話?是不是這書沒什麼用?還是他說錯什麼了?

  翻書聲終於停了。

  「這書,」蕭容與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更嘶啞了些,「你從哪兒找到的?」

  「回、回陛下!就是天樞閣里!擱在放雜書的架子上,落了厚厚一層灰!草民也是無意中翻到的!」錢道士忙不迭地說。

  「無意中?」蕭容與冷聲詢問,「天樞閣里那些書,朕派人查過不止一遍。怎麼偏偏讓你『無意中』翻到了?」

  錢道士心裡一緊,冷汗刷地下來了。他結結巴巴地解釋:「草、草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之前查的人沒留意?或者這書塞在角落裡,被別的書擋住了?草民真是無意中看到的!陛下明鑑!草民對陛下一片忠心,絕無半句虛言!」

  他磕起頭來,咚咚作響。

  午後的陽光灑進了屋裡,落在蕭容與身上,可那點兒光怎麼也暖不了他,他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冰冷沉鬱的氣息。

  「這書里說,」蕭容與緩緩開口,「鶴雲子事敗後,並未遠遁,而是藏身於往南曇山一帶,借山勢之利,隱匿其中,苟延殘喘。」

  他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錢道士身上,壓得錢道士喘不過氣。

  「曇山……」蕭容與低聲念著這兩個字,眼神深不見底。

  錢道士趴在地上渾身都在抖,他覺得自己這趟進宮,好像不是來領賞的,是來找死的。

  「你,」蕭容與開口,「先下去吧。沒有朕的旨意,不許離開京城,隨時聽候傳召。」

  「是、是!草民遵旨!謝陛下!謝陛下!」錢道士如蒙大赦,又磕了幾個頭,膽戰心驚地退了出去。

  殿外守著的常平從旁邊走過來,淡淡對嚇得直哆嗦的錢道士道:「錢道士,跟雜家來吧,給你安排個住處。」

  「哎,好,好,多謝公公。」錢道士忙不迭地應著,心裡那點升官發財的念頭早就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只剩下後怕。

  他跟著常平,步伐沉重地往外走,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

  陛下剛才那眼神太嚇人了。

  他不就是給陛下捎個線索嗎?陛下怎麼如此,真是陰晴不定

  錢道士退出去後,文思殿裡蕭容與將案台上的一切都掃了下去,只是手裡還死死拿著那本《鶴雲仙傳》。

  常平回來時就聽見殿裡乒桌球乓的動靜,怕裡頭出事就放輕手腳進來,裡頭一地狼藉——硃筆,硯台,筆山,散亂的奏摺,還有那攤已經發暗發黑的血跡。他剛彎下腰要收拾,蕭容與就開了口:「放著。」

  常平動作一頓,垂手退到一邊,不敢再動。

  蕭容與盯著地上那堆被自己摔得亂七八糟的物件,這一通怒火終於消了大半。

  那《鶴雲仙傳》里記錄的曇山,是他第一次與沈堂凇見面的地方,也是救了他和宋昭命的地方。

  蕭容與眼前像晃過很多零碎的影子,曇山上他半抱半扶著為自己擋刀擋箭的宋昭,見到了沈堂凇。

  沈堂凇的的出現,真的像是設計好的,一切都那麼剛剛好,自己被人暗殺,被人追到了曇山,就偏偏追到曇山後不再去追了。

  還有沈堂凇的學問,醫術。根本不像是山野少年,更不可能懂得治國之道。可他什麼都好像懂一點,什麼都好像會一點。

  那時候覺得他心眼乾淨,人也是個有擔當有責任的,入朝為官也是一等好事。

  而這本《鶴雲仙傳》的書出現,讓所有一切都禁不起琢磨了!

  為什麼偏偏是曇山?為什麼偏偏是那天,他和宋昭遇險的時候,沈堂凇就在那兒?

  曇山那地方,又不是什麼名山大川,怎麼可能養出個沈堂凇?

  還有北疆的事。那些「怪物」,回紇人手裡的傀兵,連顏無糾都是深入虎穴、親眼看見了才敢確定。沈堂凇遠在京城,憑什麼就能夢見?還夢得那麼准。他當時只當是沈堂凇心細,或者真有什麼說不清的預感。可現在想來,那是不是因為他本來就知道?

  他知道回紇人在搞什麼名堂,甚至知道那東西是怎麼來的。

  沈堂凇如果跟這些扯上關係……


  蕭容與喉嚨里又泛起一股腥甜,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舅舅臨死前,是不是也這麼想的?他吃了沈堂凇送的艾草做的點心,毒發的時候,心裡該有多涼,多恨?

  三條人命啊!三條跟他關係匪淺的人命。就這麼沒了,死在沈堂凇經手的東西上。

  「嗬……」蕭容與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他覺得心臟被什麼死死纏繞著,疼得他想彎下腰來。

  他該信的。證據擺在那兒,樁樁件件都指向沈堂凇。他該恨,該怒,該立刻下令,讓宋昭派去的人就地格殺,永絕後患。

  可他捨不得,捨不得沈堂凇去死。

  他不信沈堂凇對自己的那些溫情都是假的。

  蕭容與扶住書案站了起來。

  他不信沈堂凇看著他的那些眼神,全是假的。他不信那些小心翼翼的觸碰,那些臉紅心跳的瞬間,那些並肩而坐的安靜,都是演出來的。

  他是皇帝,他不能只憑感覺行事。

  「常平。」蕭容與啞著嗓子。

  「老奴在。」常平立刻上前。

  「宋昭派去的人,走到哪兒了?」

  「回陛下,按時辰算,最快明日下午,應該就能追上沈先生他們了。」

  明日下午……

  蕭容與盯著地上那灘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傳朕口諭給宋昭,」蕭容與平復心情後吩咐起來,「讓他的人務必生擒。朕要活的。把人完好無損地帶回來。朕要親自問。」

  他要親口問問沈堂凇,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要看著那人的眼睛,聽他怎麼說。

  「還有,」蕭容與道,「讓宋昭加派人手,盯緊京城各處,尤其是與安王舊案、與江南有牽連的地方。查那本《鶴雲仙傳》的來歷,查天樞閣最近所有進出的人。」

  「是,老奴這就去傳旨。」常平躬身退下。

  蕭容與拿起那本書翻到記載鶴雲子逃往曇山的那一頁,目光久久停留在「曇山」兩個字上。

  沈堂凇,你回曇山,到底是為了什麼?

  真的只是為父母上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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