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盲將斷後
周遠將沈堂凇推到客棧後院柴房門口,低聲道:「先生進去躲著,無論外頭發生什麼都別出來。等我們料理完了,再來接您。」
沈堂凇還沒來得及答話,周遠已經轉身往回跑了,手裡的長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柴房裡漆黑一片,堆著半人高的乾柴和幾捆秸稈,角落裡還放著幾把鋤頭和鐮刀。沈堂凇摸索著鑽進柴堆後面,把自己縮成一團,儘量讓身體貼著牆壁。
外頭的打鬥聲越來越密集,還夾雜著幾聲慘叫。沈堂凇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
忽然,柴房的門被人從外頭踹開。
沈堂凇渾身一僵,屏住呼吸。
一個黑影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把彎刀,刀尖還在往下滴血。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柴房,目光最後落在了柴堆後面。
「出來。」那人開口,說的是帶著回紇口音的漢語,「我看見你了。」
沈堂凇不敢動,手裡死死握住一根粗壯的木頭。
那人往前走了兩步,獰笑起來,拿出火摺子試圖點燃柴房,逼裡面的人出來。
「還不出來?」那人聲音裡帶著一絲戲謔,「那我只要點了這堆柴了。」
他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陣風聲。
那人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一棍子砸到了後腦勺上,他身體晃動了一下,才看見後頭的那個瞎子。
「媽的,老子要剝了你這臭瞎子的皮!」
那人怒吼一聲提著刀就往賀闌川站著的位置揮去。
「先生,走!馬廄里的白瑕被我放出來了!騎馬跑!往回跑!」賀闌川喊了一聲,拿著木棍,聽著聲音辨認回紇人的動向。
回紇人因為被打了結結實實的一棍子,氣得拿刀亂揮,賀闌川聽著那人粗重的呼吸聲,側身避開那一刀,手裡的木棍橫掃出去,打在對方膝蓋上。那人吃痛,單膝跪地,彎刀脫手飛了出去。
沈堂凇見狀,立馬連爬帶滾從柴堆里爬出來,快速奪到了地上的那把刀,衝到賀闌川身邊,一把將刀刺入回紇人胸口。
那人的身體抽搐了兩下,倒在地上不動了。
沈堂凇鬆開刀柄,手在發抖。他低頭看著自己滿手的血,胃裡一陣翻湧,彎腰乾嘔了兩聲。
「沒事了。」賀闌川摸索著抓住他的胳膊,「走,我帶你出去。」
沈堂凇直起身,抹了一把嘴,聲音發顫:「外頭......外頭怎麼樣了?」
「不容樂觀。」賀闌川側耳聽了聽前院的動靜,臉色沉了下去,「打鬥聲還在,咱們的人少。周遠那邊撐不了多久。」
沈堂凇跟著賀闌川摸到前院與後院的交界處,探頭看了一眼——客棧大堂的門已經被人從裡頭閂上了,門板上有好幾道刀砍出來的裂口。
周遠帶著十個禁軍,被三四十個回紇探子圍在大堂里。他們已經退到了牆角,背靠著背。地上已經躺了四五個人,分不清是敵是友。
周遠的後背上被劃了一刀,他忍著痛一刀劈翻一個衝上來的回紇人,回頭對著身後的弟兄吼了一聲:「撐住!給他們爭取時間!」
賀闌川收回耳朵,低聲道:「走。」
沈堂凇咬牙,牽著賀闌川貼著牆根往馬廄方向摸去。
白瑕果然已經被放出來了,站在馬廄外頭,韁繩拖在地上,正不安地刨著蹄子。旁邊還拴著一匹黑馬。
賀闌川摸到那匹黑馬旁,沈堂凇見狀立馬扶著賀闌川,讓他翻身上馬。等他坐穩當後,自己也爬上馬背。
「走!他們不會有事的,已經有人回北疆報信去了!從這到北疆快馬加鞭,兩三個時辰能到。」賀闌川雖然看不見,但是也能明白沈堂凇現在心情不好,便開口安慰。
「嗯。」
兩匹馬衝出小路,上了官道。夜風迎面撲來,冷得沈堂凇幾乎喘不過氣。
只是跑了沒多久,後頭隱約又傳來馬蹄聲。
沈堂凇回頭看了一眼——官道盡頭,火把的光星星點點,少說有十幾騎,正緊緊追在他們身後。
「他們追上來了!」沈堂凇啞著嗓子喊道。
賀闌川沒有回話,只是夾緊馬腹,催著胯下的黑馬再快一些。可他畢竟看不見,黑馬在他手裡跑得歪歪扭扭,好幾次險些衝下官道。沈堂凇看得心驚膽戰,卻又騰不出手去幫他。
又跑出一里多地,前方的路被一片碎石坡攔住,官道在這裡拐了個彎,路面窄得只能容一匹馬通過。
賀闌川勒緊了韁繩。
黑馬長嘶一聲,前蹄揚起,在碎石坡前停了下來。
「吁——!」
沈堂凇也急忙勒住白瑕,回頭看他:「怎麼了?」
賀闌川側著耳朵聽了片刻,臉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這樣下去不行。」賀闌川平靜開口,「聽後面馬蹄聲,至少有十三四匹馬,都是輕騎,跑得比我們快。」
「那就跑!」沈堂凇急聲道,「前面再有幾里地就有個村子,到了村里——」
「到不了的。」賀闌川打斷他,「他們的馬比我們的快,人比我們多。再跑一里地,就會被追上。」
他偏過頭,朝著沈堂凇的方向,認真道:
「沈先生,你要是還帶著我,後面是跑不掉的。」
沈堂凇愣住了。
他坐在馬背上,看著賀闌川蒙著紗布的臉。
「你什麼意思?」沈堂凇問,聲音發緊。
賀闌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伸手摸到自己腰間,解下那個裝餅子的布袋子,朝沈堂凇的方向遞過去。
「這個你帶上,路上吃。」
「賀闌川!」
「你聽我說。」賀闌川依然語氣平靜,「我瞎了,騎馬跑不快,就算勉強跟上你,也會拖慢你的速度。他們追上來,咱倆都跑不掉。但你一個人騎馬跑,有很大的概率能甩開他們。」
「那你呢?」
「我留下來擋一陣。」
「你拿什麼擋?」沈堂凇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連看都看不見!」
賀闌川輕輕笑了一下。
「我雖然看不見,但我耳朵還好使。不要擔心,我以前能守北疆,現在就能護住你跑。」
他說完,也不等沈堂凇再開口,直接翻身下了馬。落地站穩後,他伸手拍了拍黑馬的脖子,低聲道:「老兄,謝了。」
然後他抬起頭,朝著沈堂凇的方向:「先生,走吧。」
沈堂凇坐在馬背上,勒著馬不知所措。
「我不能丟下你。」沈堂凇說。
「你不是丟下我。」賀闌川說,「你是去搬救兵。你跑出去了,找到援兵,還能回來救我。你要是現在被我拖累在這兒,咱倆都交代了,連個報信的人都沒有。」
沈堂凇握著韁繩的手指關節發白。
賀闌川又笑了一下:「再說了,我命硬。在回紇關了那麼久都沒死,不至於栽在這兒。」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已經照亮了碎石坡入口處的岩壁。
「走!」賀闌川厲聲道,聲音里是自己以前在戰場上發號施令的氣勢,「別在這兒浪費時間。」
沈堂凇咬緊了牙關,眼眶發燙。他一扯韁繩,白瑕調轉方向,沿著官道繼續往前奔去。
跑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賀闌川已經摸到了碎石坡上的隘口處,面朝追兵來的方向,站定了。
沈堂凇狠下心來,夾緊馬腹,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夜色里。
身後,追兵的馬蹄聲已經到了碎石坡下,緊接著是一聲暴喝:「那瞎子在那兒!別管他,追那個騎白馬的!」
隨後是賀闌川沙啞沉穩的喊聲:「我看誰敢!」
「媽的!別管他!死瞎子還想逞英雄,笑死老子了!」為首的那個領頭嘲笑一句,不以為意。
而那首領旁邊另外一個小嘍囉借著火把光,微微眯眼看了一眼賀闌川,嘴巴「嘖」了一聲,笑道:「這位不就是那什麼投靠我們回紇的賀將軍上回帶回去的瞎子嗎?」
首領一拍腦袋,猥瑣道:「來來來,弟兄們,把他也抓回去,要活的,說不定抓回去,那虞公子一高興就會賞東西給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