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真相
賀覆嵐站在那普普通通的矮土胚房前，確認這家人還在尋羊沒有回來時，才放心的溜了進去。
屋子破舊不堪，裡頭也是一樣，一個巴掌大的窗戶根本透不進來光，裡頭又暗又悶。
旁邊的木床上縮著個人，賀覆嵐走近一看，才看清那人的模樣。
「秦姨？」
秦素問現在頭髮花白了，亂糟糟的披著，身上一件穿得油亮油亮的衣服，人已經瘦脫相了。
她聽見有人喊她，條件反射般的瑟縮了一下。然後才緩緩抬起頭看向進來的人，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終於辨別出了眼前人。
「覆嵐。」她聲音又輕又抖，發音都開始有些僵硬。
「秦姨。」賀覆嵐蹲下身，與她平視，「是我。」
秦素問盯了他好一會兒才顫巍巍的抬起手去摸賀覆嵐的臉，眼底泛起了淚。
「覆嵐，秦姨對不起你，對不起你母親。」她追悔莫及。
「我秦素問被鶴雲子那老賊害了！你趕緊跑，不要再為韃靼回紇做事了，跑遠些躲起來。」
秦素問前言不搭後語的，手從賀覆嵐的臉上滑下。
賀覆嵐點點頭，把秦素問扶起來，說：「秦姨，咱們先離開這兒，別的事等後頭再說。」
他咬著牙一把背起骨瘦如柴的老人，快步遠離這個小土坯房。
秦素問趴在賀覆嵐背上，嘴巴里喘著粗氣。
「覆嵐，我要告訴你，我秦老嫗從你母親死後，就一直在做錯事，一直逼你做錯事，我對不起你啊！」
「我連老了，都不知道當年害死蘇蘭的幕後之人是誰，你說我可不可笑啊！」
賀覆嵐也已經察覺到秦素問開始不對勁了，他忍著心裡的慌張，啞著嗓子說：「秦姨，您先別說話了，等我帶你回去找大夫。」
「我快死了！不要費力氣了！覆嵐。」秦素問哽咽著：「我活得夠久了，你把我放下，我躺著舒服些，聽話，好孩子。」
賀覆嵐最終還是放下了秦素問。
他把她輕輕放在一處背風的土坡下，解下自己的外衫疊了疊墊在她腦後。秦素問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躺在那裡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
「秦姨。」賀覆嵐跪在她身側，聲音發啞，「您說，我聽著。」
秦素問眼睛望著北疆灰濛濛的天，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來。
「覆嵐啊......秦姨這輩子，活得又蠢又倔。」
她喘了幾口氣，才繼續說下去。
「我年輕的時候，能進天樞閣，全是因為你娘。蘇蘭......她是我見過最好的人。那時她說我對算術有天賦，教我識字讀書，給我錢去考天樞閣的職位，她那時經常對我說，不論結果如何，她都支持我，等我功名考成，便和我姐妹相稱。」
「可當我考上了，她卻因為蘇家嫁入深宮，嫁給了先帝。可那時你母親和你父親早就暗生情愫，只是你情我願抵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說著劇烈咳嗽了幾句。
「直到蘇蘭和城王生下你，你父母之情被先帝發現了，後來就是你爹起兵謀反要救你娘，要為你娘報仇。」
「那時我一直以為，先帝才是害死蘇蘭自焚的人。」
「直到我被鶴雲子抓到北疆來。」
秦素問的眼角滑下一行淚，順著鬢角的皺紋流進花白的頭髮里。
「鶴雲子親口告訴我的。他說，當年你娘和你爹的死，是有人推波助瀾而已，安王他為了掩蓋煉製傀兵的事快要敗露，才拿城王與蘭妃之事做文章，讓他們當了替罪羊。」
賀覆嵐跪在那裡，脊背一寸一寸地僵直了。
「安王先挑唆你爹起兵，為你娘報仇，又提前把消息捅到朝廷上。先帝原本是想壓下去的，但安王把事情鬧大了，滿朝皆知，先帝不得不處置。」秦素問的聲音越來越微弱，「你娘......被逼得引火自焚。」
「鶴雲子說這些的時候，笑得可得意了。」秦素問顫抖著聲音，「他說我蠢，被人當刀使了一輩子都不知道。他說我恨錯了人，報復錯了人，還把你也拖進了這潭渾水裡。」
她偏過頭，渾濁的眼睛望著賀覆嵐：「覆嵐，秦姨對不起你。秦姨把你帶到這條路上，讓你做了那麼多違心的事......」
「我這輩子......對不起好多人，對不起賀家老小，對不起澄心苑那個好心腸的沈小子......對不起蘇蘭......」
秦素問說到這裡，像是耗盡了全部的力氣，整個人塌了下去。
「別說了。」賀覆嵐眼睛已經紅了，低聲道，「秦姨，您別說了。」
賀覆嵐抬起頭，看見她的眼睛已經半闔上了，呼吸又淺又急。
「秦姨。」他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得像一塊石頭。
「覆嵐......」秦素問的最後一絲清明里，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你娘要是看到你長這麼大了，一定很高興......你長得像她，眼睛像，鼻子也像......」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裡的，聽不清了。
賀覆嵐跪在那裡，握著那隻已經沒有了溫度的手，很久沒有動。
草原上的風從土坡上刮過，吹動了他額前的碎發。遠處還傳來了幾聲奇怪的鳥叫聲，隨後又歸於平靜。
他低頭把額頭抵在秦素問冰涼的手背上，肩膀劇烈地抖動了幾下。
原來他從出生起，就是一個供人笑話的人，老天爺啊，你怎麼這麼不長眼啊！現在他拋棄了所有，為了秦姨口中的仇恨，為了給記憶里極短存在的親生父母報仇，最後發現，這從頭到尾都是個笑話。
賀覆嵐瘋瘋癲癲的笑了起來，他抖著手，將秦姨的屍體背在自己背上，一步一步朝赤灣河走去。
「哈哈哈哈——！秦姨，我大哥被我弄瞎了，又被我弄丟了，賀家名聲被我搞臭了，我爹應該也不認我了，子瑜那性子應該會罵我狼心狗肺。我手下的兵都被我犧牲成為棋子了！秦姨——！我賀覆嵐也可笑啊！」
他嘔出一口血出來，依舊死死背穩了背上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