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力悔的不是反抗，而是拒絕的時機。
周渡今日明顯是來立威的，當眾反駁，無疑是撞在了槍口上。
若是私下尋機求情，縱使不願隨侍，也未必會遭受這般重創，落得個真意破碎的下場。
怪只怪自己太過衝動，被一時的屈辱沖昏了頭腦。
石力看著面前那枚暗紅色的錦盒，錦盒縫隙中溢位一絲清冽的丹香，沁人心脾，聞之便覺神魂的絞痛稍稍舒緩。
他伸出顫抖的手，撿起錦盒，入手沉甸甸的。
「多謝周渡聖子！」
他顫聲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彎著腰對周渡深深拜了下去，姿態恭敬，再也沒有半分方才的執拗。
「善！」
見石力如此識趣，這般快便認清了自己的位置，周渡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幾分。
抬手又是一揮，一枚瑩白如玉的丹藥破空而出，丹藥表面流轉著淡淡的銀紋，散發出濃郁的神魂道韻，徑直落在石力手中。
「再賞你一枚凝神丹，助你儘快修復真意。」
這話一出，邢寒四人皆是眼中精光一閃，面露艷羨。
蘊養神魂、恢復真意的丹藥，在青煞秘境本就是鳳毛麟角，惟有宗門長老或是立下滔天功勞的真傳，才能得一枚半枚，視作珍寶。
而周渡倒好，隨手便是兩枚，一枚養神丹，一枚凝神丹，皆是主宗的高階丹藥，這般手筆，堪稱財大氣粗。
讓他們心中的落差愈發強烈，主宗的隨手之賜，便是他們青煞秘境真傳弟子難得的至寶。
石力握著兩枚丹藥，只覺掌心滾燙，眼前一亮，心中頓時生出幾分別樣的心思，對著周渡連連道謝：「多謝聖子厚賜，弟子定不負聖子所望！」
他想起臨行前師父的叮囑，這位來自主宗的周渡，除卻實力出眾，背景更是深不可測。
其祖輩乃是聖宗主宗的真傳長老，早已踏入神變境界，是真正的大神通者，抬手間便可翻江倒海。
整個青煞秘境在那位長老眼中，不過是彈丸之地，連讓他出手的資格都沒有。
這樣的人物，萬萬不能得罪。
今日能得他的丹藥，已是天大的僥倖，若是再不知好歹，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聖子仁義！」
「聖子胸襟廣闊，我輩楷模！」
邢寒身旁的兩名真傳弟子見狀，連忙順著台階下，高聲拍起了馬屁，生怕周渡聽不見。
他們心中雖依舊憋屈，卻也清楚，此刻的逢迎，便是最好的自保之法，甚至還能得些好處。
周渡聞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輕蔑，卻也不吝賞賜。
抬手又是兩枚錦盒飛出，分別落在兩人手中，「每人一枚養神丹，一枚療傷丹，好生修行，日後隨我辦事，好處少不了你們。」
錦盒之中，一枚青瑩的療傷丹靜靜躺著，丹香濃郁，能快速修復肉身傷勢，與養神丹相輔相成。
這些丹藥在他眼中，不過是平日裡隨手積攢的普通丹藥。
在主宗隨處可見，不值一提，用來打發這些青煞秘境的土包子，再合適不過。
在他看來，這青煞秘境的聖宗分宗，連窮親戚都算不上，不過是聖宗主界安置在邊荒之地的附庸。
這裡的弟子，天生便是低人一等，伺候主宗天驕，本就是他們的本分。
今日略施小恩，不過是為了讓他們日後更加聽話罷了。
享受著眾人的恭維與俯首，周渡心中的優越感愈發濃烈，這才緩緩開口，語氣看似溫和，實則帶著不容置疑的主宗規矩威壓。
「主宗等級森嚴，我尚且只是候補聖子，當不得『聖子』這等稱號，你們日後莫要再叫錯了。」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眼神中的銳利一閃而過，帶著淡淡的警告。
「青煞秘境分宗散漫，不懂規矩，今日我便不怪你們了，但下一次再如此失儀，休怪我以主宗的規矩嚴加懲罰！」
「多謝周師兄提醒！」
「謹遵周師兄教誨！」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整齊劃一，帶著刻意的恭敬。
石力臉上堆著笑，眼角的餘光卻偷偷瞥了一眼周渡，心中早已罵開了花：好你個周渡，方才喊你聖子時，你明明享受得很，你他娘的早說啊。
好處給了，又翻臉敲打立威。
「虛偽，呸！」
他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
邢寒、崔浩等四人心中也皆是暗暗腹誹，對著周渡的虛偽不屑一顧，卻也只能將這份不滿壓在心底。
技不如人，便只能屈居人下，任人拿捏。
他們搜刮著往日裡別人恭維自己的詞句，生硬地拼湊起來，對著周渡連連恭維。
「周師兄天資蓋世，主界天驕果然名不虛傳！」
「周師兄實力通天，我等望塵莫及！」
「能隨周師兄辦事，是我等的榮幸！」
一句句恭維話出口，語氣僵硬，臉上的笑容也帶著幾分虛假，還沒血輝。
周渡看著原本桀驁的他們這般倒是頗為受用，眼底的輕蔑淡了幾分，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眾人的態度。
聖山之巔的氣氛，終於從方才的劍拔弩張，變得「和睦」起來。
崔浩見周渡心情尚可，連忙抓住時機，上前一步，連聲說道。
「周師兄，我宗許多師弟師妹聽聞主宗天驕降臨，皆是激動不已，早已在醉仙闕設下接風宴席，想要一睹周師兄的風采，沾沾周師兄的氣運，還請周師兄賞臉移步！」
崔浩躬身垂首，只等周渡應下醉仙闕的宴席。
卻見這位主宗天驕抬手輕擺，玄黑蟒袍的袖口掃過虛空，帶起一縷微不可察的罡風，平淡的聲音里透著不容置喙的主導性。
「宴席暫且不急。」
崔浩一愣，恭聲應道：「謹遵周師兄吩咐。」
周渡負手而立，目光望向青煞秘境的天際，眸底閃過一絲志在必得的精光，方才的漫不經心盡數褪去。
思索著什麼，語氣帶著幾分考量，也藏著主宗天驕的理所當然。
「山脈尋寶，探訪半神秘境，縱有通天實力，終究離不開天地符師尋路定脈、破陣辨險。
我聽聞，你們這小小分宗，倒是幸運，竟誕生了一位領悟天地真意的天地符師，這般人物，倒也可堪一用。
我欲收下此人，他在何處？」
周渡的指尖輕輕捻動，心底自有一番盤算。
即便是在聖宗主界，天地符師也不多，而能領悟天地真意的天地符師，早已脫離了單純「工具人」的範疇。
不再是僅僅為他人尋路破陣的附庸，而是能在宗門內享受高於內門弟子的特殊待遇，手握資源調配的些許權柄，堪稱勢力內的精英，是支撐宗門發展的中流砥柱。
他志在爭奪聖宗聖子之位，未來的路，少不了探尋上古遺蹟、爭奪頂級洞府靈脈、搶占天地機緣。
而一位領悟天地真意的天地符師，便是最得力的臂助。
能精準尋得靈脈節點，能破解上古秘境的天地大陣，能提前感知機緣所在，有這樣的人在側，無論做什麼，都能事半功倍，比旁人多占幾分先機。
只是天地符師也有個致命的短板，便是境界突破出了名的緩慢，遠不如戰修那般突飛猛進。
眼前這分宗的天地符師，就算真有幾分本事，怕是也趕不上他的成長速度，未來是否能真正追隨在他左右，成為他爭奪聖子之位的助力，還未可知。
「便看這分宗的天地符師，能不能透過我的考驗吧。」
周渡心底暗道，若是對方識趣，又有幾分真本事，倒也值得他花費些資源收服，納為己用。
若是個廢物，那便棄之不用，頂多當個臨時的引路工具。
崔浩見周渡竟盯上了天地符師，心中一動，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著細緻的笑容，語氣卻不自覺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怨懟。
「回周師兄，您說的這位，應該是沈雲師弟。
這沈雲師弟年已七十高齡，才剛突破血海境不久，成為天地符師也不過兩三年的光景，此人性子頗為高冷，平日裡在宗門內獨來獨往，我等幾番相邀設宴，想要與他結交，都被他直接拒絕。
就連宗門內師兄弟請他幫忙調理洞府靈脈、布置簡易符陣，他也極少應允，頗為懶散。
聽說前些日子宗門遭遇殺手大襲擊，這位沈雲師弟也在遇襲之列，受了不輕的傷，此刻怕是還在閉關養傷呢。」
崔浩這話，略有些添油加醋。
他對沈雲本就心有怨氣，往日裡他身為天宮境真傳，在宗門內何等風光，數次托人給沈雲送帖設宴，甚至親自登門拜訪，卻都被沈雲拒之門外，連面都沒見到。
這份折辱，他一直記在心裡。
如今周渡問起，便順勢添油加醋，將沈雲塑造成一個天資一般、性情冷漠、還好吃懶做的形象。
巴不得周渡對沈雲失望，也讓這不知好歹的天地符師嘗嘗被人輕視的滋味。
「沈雲師弟的天地符道，在宗門內倒是有些名聲，只是畢竟成師太短，才兩三年，想來造詣也有限。」
邢寒幾人站在一旁，面面相覷，皆是緘口不言。
他們與沈雲交集甚少，平日裡只知道宗門出了這麼一位天地符師，被宗主和鄭華山長老極為看重。
卻對其性情、實力知之甚少。
既不好附和崔浩的話，也不敢隨意為沈雲辯解，只能低著頭，任由崔浩一人敘述。
周渡的眉頭皺得更緊，指節輕輕敲擊著掌心，臉上露出一絲明顯的失望。
他對崔浩這番帶著主觀色彩的評價並未放在心上，分宗弟子的眼界終究狹隘，未必能看清一位天地符師的真正實力。
可當他聽到「才成天地符師兩三年」時，心底的期待還是淡了不少。
在主宗，但凡能領悟天地真意的天地符師，從接觸符道到成師，少則數十年，多則上百年，這般沉澱下來的符道造詣，才能真正堪當大用。
而兩三年的時間，不過是剛入門徑，連天地符道的皮毛都未必摸透。
更別說幫他探尋秘境、爭奪機緣了。
他想起之前這青煞分宗的宗主曾親自傳信給主宗，將這位沈雲誇得天花亂墜，說其符道天賦逆天，領悟的天地真意非同凡響，勘破陣法、尋脈定穴的本事更是獨步秘境。
他並非獨身而來，此次踏臨青煞秘境，身邊還有一位主宗的大人物來坐鎮青煞秘境。
此界宗主希望能讓沈雲得到主宗大人物的青睞，為分宗謀些好處，說了不少訊息。
當時他還頗為期待，以為能得一位得力臂助，如今看來，不過是分宗少見多怪，將一個剛入門的天地符師當成了寶貝。
「罷了，終究是領悟了天地真意的天地符師，總好過沒有。」
周渡心底輕嘆，眼底的失望漸漸發現好像沒得選。
青煞秘境的天地符師，本就寥寥無幾。
趙幼絲雖是老牌符師，卻在大襲擊中元氣大傷，短時間內難以恢復。
鄭華山是分宗的符道前輩，輩分高，實力強，他一個主宗候補聖子，也不好隨意指揮。
算來算去，整個青煞秘境，能為他所用的天地符師，便只有沈雲這麼一個選擇。
更何況，他的主要志向，本就不在此次的半神秘境。
對他而言，這次探訪半神秘境，不過是一次預演，一次熟悉青煞秘境天地規則的機會。
他真正的目標，是青煞秘境未來的秘境升華。
臨行前，主宗的長老曾親自為他推演，言明青煞秘境的升華之日，就在五年之內。
屆時，秘境的祖脈將會化作神脈，滋養整個秘境，更有界天出世。
那是秘境升華後誕生的天地核心，誰能占據界天，誰便能成為這方天地的寵兒，得到整個秘境的造化加持。
修為一日千里，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而他的目標，便是那出世的界天。
只要能占據界天，得到天地造化，他在聖宗的聖子之爭中，便會占據絕對的優勢，聖子之位幾乎是囊中之物。
為了得到這次踏臨青煞秘境的名額，他背後的勢力付出了不小的力氣。
不僅打通了主宗的各個關節，還特意請動了一位大人物隨行護道，為的就是五年後的秘境升華，為的就是那方界天。
天地符師是他搶占界天的關鍵。
祖脈化神脈，界天出世，必然伴隨著無數天地大陣遮蔽、靈脈迷局，唯有天地符師，能精準找到界天的位置，能破解沿途的重重險阻。
眼前這沈雲，雖成師時間短，造詣尚淺，但畢竟是本界天地符師所成，有著地利加持。
只要他花費些資源培養幾年，待到秘境升華之時，足以派上用場。
到時候沈雲能在那時幫他搶到界天的先機，便算物盡其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