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明白!」
十人齊聲應道,聲音整齊劃一,在洞府中迴蕩。
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從金岩山脈變故開始,從龍脈復甦開始,從半神遺蹟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們就知道,自己會被選中。
事成之後,宗門有重賞,有機會得賜真意圖,成為真傳弟子,從此一步登天。
秘境的初次探索而已,危險程度不大。
那些先賢的記載,那些古老的傳說,那些從遺蹟中活著回來的人,都這麼說。
第一次進入的人,往往不會遇到太大的危險,因為遺蹟的防禦機制還沒有被啟用,因為那些守護遺蹟的禁制還沒有甦醒。
無人害怕,只有激動。
說不定還能得到造化呢?
那些散落在遺蹟中的靈藥、寶材、功法、戰法,隨便撿到一件,便是天大的機緣。
危險與機遇並存,這個道理,他們比誰都懂。
這幾年的金岩山脈大戰,他們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領悟了真意的修士,戰力有多恐怖;那些沒有領悟真意的修士,在真正的天驕面前有多不堪。
差別太大了,大到讓人絕望,大到讓人拼了命也想跨過那道門坎。
真意圖。
那是聖宗最珍貴的傳承,幫助修士領悟真意的至寶。
若能得賜,他們便有希望從普通的內門弟子,一躍成為真傳弟子,從此魚躍龍門,踏上另一條路。
這便是他們拼命的理由。
「你們站在這裡。」
沈雲走到通道入口前,抬手在虛空中一點。
金色的符力從指尖滲出,在空氣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光影,那是通道的走向圖,是地脈潮汐的流向圖,是他們在通道中行進時需要遵循的路徑。
「地脈通道宛若水流,順著我的指引前進,莫要走散。」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回歸的時候,切記在這裡回歸,不要走錯節點,不要偏離路徑,否則——」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地脈潮汐之中,一步走錯,便是粉身碎骨。
十人齊齊點頭,將沈雲的話牢牢記在心中。
「去吧。」
沈雲退後一步,讓開通道入口。
第一個弟子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通道。
他的腳踩在通道入口的瞬間,整個人便如同墜入了水中,不是實體的水,而是由地脈精氣凝聚的、無形的、流動的潮汐。
他的身體微微一沉,便被那股力量包裹、托舉、牽引,沒入通道之中,消失不見。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十人一個接一個地踏上通道,一個接一個地被潮汐吞沒,消失在洞府之中。
通道入口處的符紋微微一亮,隨即歸於沉寂。
他們沿著沈雲留在通道中的指引,一路向下。
地脈通道如同一條蜿蜒的地底暗河,在岩層中穿行,在潮汐中遊走。
他們的速度快得驚人,每一步都跨過數十丈的距離,每一次呼吸都穿過一層岩層。
越往下,威壓越重。
七階龍脈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壓迫而來,如同無形的山嶽,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氣血運轉變得滯澀,真意,那些還沒有領悟真意的弟子,只能靠意志硬扛。
汗水從額頭滲出,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通道中,瞬間被潮汐吞沒。
但他們沒有停。
終於,通道的盡頭,出現了一片光。
那不是陽光,不是靈光,而是一種更加古老的、更加蒼茫的光芒。
它從半神遺蹟的外壁上散發出來,穿透那層透明的薄膜,照亮了整條通道。
那光芒呈淡金色,卻不像龍脈霞光那般熾烈,而是溫和的、沉靜的、如同黃昏時分的餘暉。
十人靠近遺蹟的瞬間,一股浩瀚宏大的威壓撲面而來。
那不是七階龍脈的威壓,不是地脈潮汐的壓迫,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存在留下的烙印。
彷佛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座古老的遺蹟,而是一尊沉睡的神明。
神明的氣息從遺蹟中瀰漫而出,沉重、威嚴、不可抗拒,壓得他們雙膝發軟,幾乎要跪下去。
但那感覺只持續了一瞬。
一瞬之後,他們穿過了那層透明的薄膜。
薄膜如同水幕,在接觸的瞬間盪開圈圈漣漪,將十人包裹、吞沒、傳送。
他們的身影在薄膜中扭曲、拉長、消散,然後一一消失。
被傳送到半神遺蹟的不同位置。
洞府之中,大長老佝僂著身子,從袖中取出一面古鏡。
鏡面以某種不知名的青銅鑄就,邊緣刻滿了細密的符文,鏡背鑲嵌著七顆寶石,散發著淡淡的靈光。鏡面之上,一片混沌,什麼都沒有。
半神器,萬里乾坤境。
沈雲看到那面鏡子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熱切。
半神器,那是超越混元靈寶的存在,是半神境強者才能煉製的至寶。
整個聖宗,這樣的寶物也沒有幾件,大長老能取出它來,足見宗門對這次探索的重視。
大長老枯瘦的手指在鏡面上輕輕一點,鏡面驟然亮起,化作一道光幕,懸浮在洞府上空。
光幕丈許方圓,邊緣流轉著淡金色的符文,內部卻一片空洞,什麼都沒有。
「沒有影像。」
大長老嘆了一口氣,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看來內部的場景無法窺探。」
周渡走上前,仰頭看著那道光幕,目光銳利如鷹。
他看了片刻,伸手指向光幕上浮現的幾個光點。
「雖然景象無法窺探,但似乎可以感知到他們的方位。」
沈雲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光幕之上,十個模糊的光點緩緩移動,有的向左,有的向右,有的停滯不前,有的快速移動。
「進入其中後,會被隨機傳送到不同的方位。」
周渡的聲音平靜,目光卻緊緊盯著那九個光點,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凝重。
大長老沒有說話,只是又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盞青銅油燈,燈座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名字,燈芯處燃著十朵細小的火焰。
火焰呈淡金色,在無風的洞府中輕輕搖曳,明滅不定。
命火。
十盞命火,對應十個弟子的性命。
明火完好無損,說明他們還活著,沒有遭受太大的危險。
九盞穩定如常,一盞微微跳動,卻也沒有熄滅。
大長老將命燈放在石台上,盯著那十朵火焰看著那片光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洞府中,沒有人說話。
只有血海翻湧的轟鳴從外面傳來,只有命火跳動的細微聲響,只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一刻鐘。
大長老給他們的期限,是一刻鐘。
進入遺蹟,四處探索,感應環境,然後立刻回返。
一刻鐘,不長不短,以天宮境的修為,足夠他們飛躍不遠的距離,也足夠他們遇到危險。
誰也不知道遺蹟內部發生了什麼。
那些弟子們看到了什麼?
遇到了什麼?有沒有找到機緣?有沒有觸髮禁制?有沒有——活著?
一刻鐘,快要到了。
沈雲站在玄黃地脈儀前,雙手重新按在儀軌上,準備引導他們回返。
夕長老的神念依舊籠罩著他,為他以及通道提供著庇護。
通道還在,符紋還在,指引還在,只要他們返回,便能在潮汐的牽引下回到洞府。
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
然後,其中一盞命火,驟然熄滅。
不是跳動,不是明滅,不是減弱,而是滅了。
那朵淡金色的火焰,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從燈芯上消散,化作一縷青煙,在洞府中飄散。
「啪。」
極輕的一聲脆響,如同氣泡破裂,卻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為之一緊。
周渡的面色變了變,隨即恢復冷峻,能殺普通天宮的危機,殺不了他。
沈雲盯著那盞熄滅的命燈,心中湧起一股寒意。
死了。
一個天宮境的內門弟子,進入遺蹟不到一刻鐘,死了。
是誰殺了他?是遺蹟的禁制?是守護遺蹟的傀儡?還是,遺蹟中有什麼活物?
沈雲不知道。
洞府中,一片寂靜,只有那九盞還在燃燒的命火,在燈座上輕輕搖曳,明滅不定。
「裡面有很大的危險嗎?剛進去就遇到了。」
他負手立於光幕之前,灰色長袍紋絲不動,目光落在那盞熄滅的命火上,久久沒有移開。
一個天宮境的弟子,踏入遺蹟不到一刻鐘便隕落,這速度太快了,快到讓人來不及反應。
不是受傷,不是被困,而是直接身死。
命火熄滅,意味著肉身與神魂同時消散,連救治的機會都沒有。
「或者說,傳送到了什麼險地?」
大長老接過話頭,眼中恢復清明,閃過一絲思索。
秘境探索,在場的真傳長老們,誰沒有經歷過數次。
那些上古遺蹟、那些先賢洞府、那些被歲月掩埋的遺藏,她年輕時都闖過。
很少有秘境會在入口處設定致命的殺機,因為那不符合常理。
遺蹟的主人留下傳承,是為了讓後人繼承,不是為了將所有人拒之門外。
入口處的考驗,往往只是試探,只是篩選,而不是屠殺。
但這個遺蹟不同,沒有人能回答他。
洞府中一片沉默,只有命火跳動的細微聲響,只有血海翻湧的轟鳴從外面傳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光幕上,落在那些還在移動的光點上。
一刻鐘後。
通道入口處的符紋驟然亮起,三道身影率先從地脈潮汐中浮現,如同從水底浮上水面。
他們渾身濕透,不是水,而是地脈精氣凝聚的靈液,粘稠如漿,散發著淡淡的靈光。
他們的面色蒼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中卻閃爍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三個弟子,幾乎是同一時間出現在了半神遺蹟外的通道中。
「出來了!」
有人低呼一聲,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洞府中的氣氛驟然一松。
陸續又有兩個弟子從通道中走出。
他們的狀態比前三個差一些,衣衫破碎,身上帶著幾道血痕,顯然經歷過戰鬥。
但他們的眼睛很亮,亮得驚人,瞳孔深處跳動著興奮的光芒。
「同時出來——」
周渡的目光落在那些弟子身上,眉頭微微皺起,神色詫異。
「想離開就離開嗎?」
他出口詢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悅,也帶著一絲無奈。
這種秘境,是他最不喜歡看到的那種。
入口處的考驗不是必死的絕境,而是可以隨時退出的試煉。
察覺到危險,立刻退出;打不過,立刻退出;不想打了,立刻退出。
想殺人都不容易,因為敵人不會給他機會。
「是。」
第一個出來的中年弟子走上前,朝伏啟東和大長老行了一禮,聲音急促卻條理清晰。
「只要脫離戰鬥,保持周圍安靜,心念一動,便可退出遺蹟,我斬殺蠻獸之後,在原地等了片刻,沒有新的敵人出現,便試著感應外界,然後就出現在了通道中。」
周渡的嘴角微微下拉,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五個人陸續走出通道,在洞府中站成一排。
他們的衣衫濕透,面色蒼白,但精神尚可,眼中的興奮壓過了疲憊。
長老和真傳們瞬間圍了上去,將五人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問了起來。
「裡面什麼情況?」
「遇到了什麼?」
「那盞命火是誰的?怎麼滅的?」
「有沒有看到其他人?」
聲音嘈雜,問話疊著問話,五個人根本來不及回答。
「安靜。」
大長老開口,聲音沙啞卻威嚴,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嘈雜聲戛然而止。
她走到五人面前,眸光從他們臉上掃過,聲音平靜如水。
「一個一個說,你,先來。」
她指向第一個出來的那個中年弟子。
那弟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開始講述遺蹟中的見聞。
「我進入其中後,第一感覺是,壓制。」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直面這麼多真傳長老,掌門以及主界天驕。
「戰法不能施展了,功法也受到了極大的壓制,氣血運轉滯澀,真意,我還沒有領悟真意,但或許即便有真意,也會被壓制。」
他的面色凝重,一字一頓。
「實力被壓制到了初入天宮的水平,天宮被封禁,戰兵也受到壓制,和初入天宮時差不多。」
第二個弟子介面,聲音急促。
「我也是,天宮感應不到了,道台的加持消失了,戰兵上的符紋暗淡了,我能發揮出的戰力,大約只有正常情況下的三成。」
第三個弟子點頭,面色同樣凝重。
「我們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