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得出的第一個結論。
進入半神遺蹟後,所有修士的戰力都會被壓制到初入天宮的境界。
不論你是天宮境巔峰還是剛剛突破,不論你鑄了幾座天宮、凝聚了多少道痕,進入那片空間,全部被拉平到同一條起跑線上。
功法也會受到極大壓制。
那些精妙的運轉路線變得滯澀,那些繁複的符文變得暗淡,那些平日裡如臂使指的力量變得陌生而遙遠。
修士在那片空間中,能依靠的只有最基礎的氣血、最樸素的戰技,以及,戰兵和符石。
和蠻獸差不多。
「然後呢?」
伏啟東開口,聲音低沉。
「然後,我遇到了蠻獸。」
第一個弟子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聲音拔高了幾分。
「剛適應了壓制,面前便出現了一尊蠻獸,那蠻獸通體漆黑,形如巨虎,卻生著三隻眼,額頭上的豎瞳猩紅如血,它的氣息約莫初入天宮的修為,戰力大約在三限左右。」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我將其擊殺了,用了兩枚符石,一枚恢復氣血,一枚加持戰兵,雖然壓製得利害,但符石的效果還在,戰兵的威能還在,打了半刻鐘,終於將它斬殺。」
他說到這裡,聲音突然變得激動起來。
「斬殺之後,蠻獸的屍體化作一團黑霧散去,原地留下了一枚玉簡,我拾起玉簡,那是一部戰訣,名為《赤霄焚天印訣》。」
他抬手,掌心浮現出一團赤紅色的光芒,那光芒熾烈如焚,散發著灼熱的氣息。
他五指一握,赤光斂去,眼中滿是興奮。
「而且,玉簡中的力量直接灌入我的識海,將這部戰訣提升到了大成境界。
不是慢慢修行,不是一點一點領悟,而是醍醐灌頂,瞬間大成,我試了一下,這部戰訣可以在遺蹟中施展,不受壓制。」
他的話落下,洞府中一片譁然。
「瞬間大成?」
「醍醐灌頂?」
「什麼戰訣?增幅多少?」
眾人議論紛紛,聲音嘈雜。
第二個弟子走上前,抬手,掌心浮現出一團昏黃色的光芒,厚重如山嶽。
「我的經歷一樣,斬殺蠻獸後,得到的是《玄黃鎮岳印訣》,同樣被醍醐灌頂到大成。
我感覺,憑藉這部戰訣,可以在遺蹟中鑄造虛幻的天宮,不是真正的天宮,而是戰訣凝聚的虛影,但同樣能提供加持,只能在秘境中使用的虛幻天宮。」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而且出來後,我檢查了一下血海,發現血海上的波濤,平靜了不少。」
「我也是。」
第三個弟子感應了片刻連忙介面,聲音裡帶著一絲驚喜。
「我得到的是《紫極雷帝印訣》,出來之後,血浪確實小了些,雖然不明顯,但能感覺到,血海對天宮的排斥減弱了。」
第四個弟子點頭,掌心浮現出一團金色的光芒,凝實如金剛。
「我的是《不滅金剛印訣》,三倍增幅的強度,和他們的差不多,出來後血海也平穩了一些,雖然只是一絲,但確實有效。」
四種印訣。
《赤霄焚天印訣》《玄黃鎮岳印訣》《紫極雷帝印訣》《不滅金剛印訣》。
四部戰訣,屬性不同,形態各異,卻都是二倍增幅的強度。
不算高,但也不低,足以讓一個初入天宮的修士戰力增強一大截。
大長老聽著他們的描述,老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她轉頭,看向夕長老。
「夕長老,您怎麼看?」
夕長老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這不像是一個單純的遺蹟,更像是一個試煉場,一個被刻意設計過的、用來傳授戰訣的試煉場。」
她的聲音平靜。
「進入者被壓制到同一水平,然後面對蠻獸考驗,透過考驗,便賜予戰訣,且直接醍醐灌頂到大成,像是在篩選傳人。」
伏啟東的眉頭微微皺起,大長老的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周渡的目光落在夕長老身上,帶著一絲認同,也帶著一絲思索。
「而且,得到傳授這些戰訣對血海有好處。」
夕長老繼續道,聲音低沉。
「出來之後,血海波濤平靜,天宮排斥減弱,這意味著,在遺蹟中修行這些戰訣,能夠反哺修士的根基,幫助血海更快地適應天宮。」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這或許,才是這個遺蹟真正的價值所在。」
洞府中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在咀嚼夕長老的話。
培養戰力,穩固根基,如果這個遺蹟真的能做到這兩點,那它的價值,遠超一座普通的半神遺藏。
而且還處在秘境升華的關鍵節點上,這很難不讓人多想。
「不對。」
周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疑惑。
「這不是當年那尊此方秘境天生神靈的老巢嗎?傳授戰法是什麼意思?一個神靈,為什麼要傳授戰訣?為什麼要培養修士?」
他的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滿是不解。
按照之前的資訊,這座半神遺蹟的主人是青煞秘境千年前的天地寵兒,是秘境自身孕育的半神強者。他的老巢,應該藏著他的功法、他的戰法、他的寶物、他的傳承。
而不是一個批次培養修士的試煉場。
「繼續探。」
伏啟東開口,聲音斬釘截鐵。
「再派一隊人進去,這次,派真傳。」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後方,落在那幾個早已準備好的真傳弟子身上。
他們比第一批的內門弟子強得多,領悟了真意,鑄就了天宮,戰力遠超同階。
讓他們進去,能探得更深,能帶回更多的資訊。
「是。」
幾個真傳弟子拱手應道,大步走向通道入口。
不過此時,恰好第一批活下來的最後一個人,終於出來了。
他從通道中走出,渾身浴血,衣衫破碎,身上至少有七八道傷口,最深的一道從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血肉翻卷,觸目驚心。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如同一團燃燒的火焰,瞳孔深處跳動著壓抑不住的狂喜。
「你遇到了什麼?」
大長老上前,枯瘦的手按住他的肩膀,一道溫和的氣血湧入他的體內,穩住他的傷勢。
那弟子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聲音沙啞卻激動。
「我和他們一樣,進入後遇到了蠻獸,斬殺後得到了戰訣。」
他抬手,掌心浮現出一團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熾烈如大日,灼熱如焚天,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大日金烏印訣》。」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然後,我飛起來檢視周遭環境,那片空間很大,我飛了幾里,都沒有看到邊界,也沒有看到其他修士,但在我飛過一片山嶺,剛準備返回的時候,被一尊蠻獸盯上了。」
他的聲音變得凝重起來。
「那尊蠻獸,比第一尊強得多。戰力大約在六限左右,體型更大,速度更快,額頭上的豎瞳能釋放一種金色的光束,洞穿力極強。」
他低頭,看著自己左肩到右肋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
「這道傷,就是那道光束留下的,差一點,就被切成兩半了。」
洞府中一片寂靜。
六限戰力,比第一尊蠻獸強了一倍不止。
第一批進去的弟子,不過是普通的內門弟子,戰力平平,能斬殺三限的蠻獸已是極限。
面對六限的蠻獸,幾乎必死無疑。
「你怎麼活下來的?」
周渡開口,聲音冷硬。
那弟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笑意。
「符石。」
他抬手,從腰間取出一個符石袋。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也帶著一絲驕傲。
「斬殺之後,那尊蠻獸的屍體並未化作黑霧散去,而是一隻貨真價實的蠻獸。」
他探手入懷,從納虛袋中放出一尊蠻獸屍體。
眾人念頭一掃,只是一尊普通蠻獸而已,沒有什麼特別的。
「還有呢?」大長老問道。
「之後我發現那尊蠻獸老巢裡面有一個東西在閃爍光芒,越來越亮,就靠近一看是一枚金色的玉珏碎片。」
「得到這枚碎片之後,我識海中的《大日金烏印訣》,升華了。」
他抬手,掌心那團金色的光芒再次浮現。
這一次,光芒比之前更加熾烈,更加凝實,金烏虛影在其中盤旋翱翔,發出清越的鳴叫。
「《大日金烏印訣法》。」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不是簡單的提升,而是質變,從印訣到印訣法,增幅從二倍提升到了四倍,而且,我又是瞬間掌握到了大成。」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四倍增幅戰法沒有什麼稀奇的,在聖宗不過是最普通的真傳戰法。
最重要的是升華了,而且瞬間達到了大成,這才是其中的關鍵。
訣能升法,意味著法或許還能升功,功還能升經。
而且省下大量苦修的時間,直接達到大成。
洞府中,所有人都想到了這一點,目光灼熱,呼吸急促。
而且,它是透過一枚碎片升華而來的。
那枚碎片,是什麼?
「又是瞬間掌握到了大成?」
伏啟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驚異,他轉頭看向那個渾身浴血的弟子,目光落在他掌心那團熾烈的金色光芒上。
金烏虛影在其中盤旋翱翔,羽翼展開,雙目如炬,散發著灼熱而威嚴的氣息。
那不是普通戰訣該有的氣象,而是更深層次的、觸及了某種本源的力量。
「莫非這是天地授道不成?」
大長老拄著枯木拐杖,佝僂的身形微微前傾,老眼中精光閃爍。
她活了數百年,見過無數秘境,闖過無數遺蹟,卻從未見過這般景象。
得到一枚玉珏,醍醐灌頂,戰訣瞬間大成。
這不是傳承,這是灌頂,不是學習,而是賜予。
彷佛遺蹟之中有一位無形的師長,在親手將戰訣的奧義刻入每一個進入者的神魂。
眾人驚訝不已,議論紛紛。
「讓這位弟子施展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到了大成。」
二長老玄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懷疑。
他面色蠟黃,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弟子身上,審視的意味很濃。
不是他不信,而是這種事情太過離奇。
醍醐灌頂,瞬間大成,在修行界不是沒有,但那需要至少半神境以上的強者以自身真意為引,耗費大量心力,才能將一門戰法完整地灌入他人識海。
而這個遺蹟,不過是一座千年前的半神遺藏,怎麼可能做到批次傳授、瞬間大成?
那弟子沒有猶豫,抬手,結印。
《大日金烏印訣法》運轉的瞬間,他的掌心炸開一團金色的光芒,那光芒熾烈如焚天,灼熱如大日墜落。
金烏虛影從他掌心飛出,雙翼展開丈許,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在洞府上空盤旋三匝,灑落無盡金色光雨。
那光雨落在地面,濺起細密的火花;落在石壁,留下焦黑的痕跡;落在眾人身上,威能是真的。
大成的戰法。
不是初入,不是小成,不是接近,而是實實在在的、圓融如意的——大成。
那弟子對這部戰訣的掌控,如同修行了數年一般,每一式印法的銜接都流暢自然,每一縷力量的運轉都精準到位。
沒有任何生澀,沒有任何滯礙,彷佛這部戰訣本就是他的,彷佛他已經修行了半輩子。
比之前幾個弟子所得更強。
之前那些弟子得到的不過是二倍增幅的印訣,而這部《大日金烏印訣法》,已經觸控到了四倍增幅的門檻。
從印訣到印訣法,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印訣只是戰法,印訣法已是道統。
這個半神遺蹟,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了。
「危險程度不高。」
周渡開口,聲音冷硬,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急切。
他負手立於洞府中央,玄黑蟒袍紋絲翻卷,面容冷峻,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瞳孔深處跳動著熾熱的光芒。
他坐不住了,迫不及待。
聽起來難度不大,戰力被壓制到初入天宮,面對的蠻獸不過三限、六限,對於他這種級別的天驕來說,不過是熱身。
那些內門弟子都能斬殺,他即便被壓制住大半實力,進去也是橫掃。
「我有個猜測。」
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如同冰泉擊石,在嘈雜的洞府中格外清晰。
三長老時霜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