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看著眼前那團微微波動的神光,心中念頭轉動。
他挺想繫結夕長老的。
不是因為她實力強、背景深、能帶他去主界,這些固然是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夕長老領悟的真意,肯定會比周渡還要強。
周渡的真意是「冥殿」,那是聖宗血海真意的進階版,立意上強於血海不少。
冥殿鎮壓血海,如同帝王坐鎮朝廷,統帥四方。
但傳說中,聖宗真正的核心傳承,乃是「冥殿修羅鎮血海」——血海、冥殿、修羅,三者合一,方成聖宗道統之巔。
沈雲有種預感,這位夕長老絕對是那種程度的真傳。
從宗主對待夕長老的態度上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宗主對待周渡,可謂是多有敷衍。
周渡是主宗來的候補聖子,背景深厚,靠山強大,但宗主對他的態度總是客客氣氣卻保持距離,該做的事做,不該做的事不做,從不逾矩。
但對待夕長老,宗主卻必恭必敬,那不只是對強者的尊重,更是對身份地位差距的本能反應。
絕非是因為他們混元境實力上的差距那麼簡單。
沈雲收回思緒,神念繼續引導著夕長老的力量。
他能清晰地感應到,那股浩瀚如海的神念在他的引導下,正在山壁深處勾勒著洞府核心的符紋。
金色的符力從指尖滲出,沒入岩石,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細密的痕跡。
夕長老做得很認真,每一個符紋都要反覆確認數遍才肯落下,每一次引導的精氣都要仔細感應才肯放手。
夕師姐在沈雲的指點下,很快就明悟了怎麼來對洞府進行築基,就是熔煉一個核心。
一個能與地脈共鳴、與精氣呼應、與陣法相連的核心。
這個核心可以是任何東西,一塊靈石,一柄戰兵,一枚符石,甚至只是一道凝聚到極致的符紋。
它不需要大,只需要穩固、精準、與這片天地契合。
她成為天地符師不過趕鴨子上架,並沒有系統性地學習天地符師知識。
她只是想隱姓埋名,偷偷來這處秘境,所以才習得了天地符師之道,做一個遮掩。
她真正的道不在這裡,而在更高的地方。
天地符師對她而言,只是一件工具,一件用來掩飾身份、用來方便行事、用來在金岩山脈立足的工具。
她不需要精通,只需要能用。
但此刻,夕師姐看著耐心指點她的沈雲,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被神光遮蔽,沈雲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夕長老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多了幾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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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師姐覺得沈雲天地符師一道鑽研確實不錯。
講解的符道知識,深入淺出,連她這個小白都能聽懂。
演示的手法,精準老練,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推敲,耐心更是難得,一個問題能換著花樣講三四遍,直到她完全明白為止。
短短几天時間,她就受益匪淺,從一個只會照搬符紋的門外漢,變成了一個能獨立完成洞府築基的入門者。
雖然還離不開他的神念引導,雖然還經常出錯,但至少她知道自己錯在哪裡了。
而且,沈雲不惜耗費神念引導她構築洞府核心的方法,讓她省去了大量摸索的時間。
那些她本需要數月甚至數年才能積累的經驗,被他用最直接、最高效的方式灌入了她的腦海。
每一次引導,都是一次手把手的教學;每一次成功,都是一次信心的積累。
更重要的是,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驅使天地符師一道,就必然面臨天地反噬。
不是那種滅殺天地符師的恐怖天罰,而是每一次感應地脈、每一次調動龍脈、每一次刻下符紋時,天地意志對窺探者的輕微反噬。
那種反噬不大,如同針刺,如同蟻咬,但積少成多,也會對修士的根基造成細微的損傷。
這是她不喜歡多使用天地符師手段的原因。
在夕師姐而言,修行求道比天地符師重要了百倍不止,不能因為這些小手段就耽誤了修行,那是不值得的。
而沈雲,卻主動替她承擔了大部分天地的反噬。
每一次她刻下符紋時,那些侵蝕便會被一道溫潤的光芒消融。
那股力量來自沈雲,擋在她身前,將她應該承受的反噬,一一引入自己體內。
雖然這種開闢洞府的天地反噬並不多,每一座洞府分攤下來不過幾天就能化解,但足以可見其心性如何。
不是每個天地符師都願意替別人承擔反噬,因為那不是分內之事,也沒有任何回報。
而他做了,做得自然而然,彷佛本就該如此。
這讓她更滿意了。
等回歸主界的時候,可以給他一個追隨者的位置,好好培養。
他的天地符師天賦不錯,心性也不錯,好好培養幾年,未來或許能成為她得力的臂助。
當然。
如果讓夕師姐知道,沈雲想的可不滿足於成為追隨者那麼簡單,估計要震怒出手,將他直接鎮壓了。
好在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兩人各懷心思,卻相處融洽。
就在沈雲耐心教導夕師姐之際,腰間玉牌突然閃爍。
不是普通的傳訊,是緊急傳訊。
玉牌震顫的節奏急促而規律,如同戰鼓擂動,震得他腰間一陣發麻。
他低頭,神識探入玉牌,三長老時霜那清冷如冰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響起。
「赤霄域,印經玉珏,已然出現。」
寥寥數字,卻如同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
沈雲聞言豁然起身。
灰白色道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鬢角銀絲被吹得向後飄揚。
他的手指從玉牌上移開,目光穿透暮色,穿透雲層,落在金岩府外那座懸浮在天穹的半神遺蹟上。
遺蹟依舊散發著淡金色的光芒,安靜地懸在那裡,如同一顆沉睡的星辰,不驚不擾。
但他知道,那裡面,此刻正在掀起一場風暴。
印經,終於出現了。
沈雲有點坐不住了。
實力提升更重要,印經意味著更高的增幅,更快的血海平復,更強的戰力。
他需要那部印經,他需要儘快將血海徹底平復,他需要鑄造第五座天宮,第六座。
「你去吧,不用管我。」
夕師姐的聲音從神光中傳出,空靈悠遠,卻帶著一絲溫和。
她的目光落在那塊還在閃光的玉牌上,雖然隔著神光,但以她的實力,玉牌中的聲音她聽得清清楚楚。
「我現在已經學得差不多了,正好自己試試。」
她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沈雲可以走了。
動作很隨意,彷佛在趕一隻煩人的蒼蠅,但語氣中卻沒有半分不耐。
沈雲看著夕師姐,看著她那團被神光籠罩的身影,看著她伸出的手,那隻手白皙如玉,五指纖長,在神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正對著山壁上那道尚未完成的符紋,歪著頭,似乎在研究下一步該怎麼走。
沈雲看到她沉浸在洞府建造的樂趣中,嘴角微微上揚,忍不住啞然失笑。
這幾次在指點中他就發現了,夕師姐沉浸其中學習後,似乎覺得建立洞府這件事頗有意思。
不是因為她需要洞府,以她的實力和身份,想要什麼樣的洞府沒有?
而是因為這件事本身,從無到有,從荒山到寶地,從雜亂的精氣到有序的靈池,那種創造的過程,讓她感到新奇,感到有趣。
很多人都會感覺有趣,初學者是這樣的。
她多次想要嘗試一番,不靠沈雲的引導,不靠任何人的幫助,完全靠自己完成一座洞府的建造。
畢竟,夕師姐如果沒興趣的話,沈雲怎麼會教導?
對方也不會去真正做。
她願意學,他才願意教,她有興趣,他才有機會接近。
這是雙向的。
只不過,夕師姐天地符師的天賦嗎,就很一般了。
這幾日她獨自嘗試時的情景,符紋刻到一半便崩散,精氣引到一半便失控,陣法布到一半便紊亂。
每次失敗,她便沉默片刻,然後重新來過。
不急不躁,不怒不餒,只是默默地再試一次。
若非沈雲一直在用神念引導,加之其實力超絕,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能成功。
她的修為太強了,強到可以用蠻力彌補技巧的不足,強到可以用神念替代符紋的精準。
換作任何一個普通修士,以她這種粗疏的手法,早就被地脈反噬震成重傷了。
沈雲想著,希望師姐別發現建不成之後很快失去興趣吧。
洞府核心不是學一兩次就能做到的,這是一個精巧活,他有外掛都摸索了很長時間。
但夕師姐顯然不這麼想。
她站在山壁前,神光籠罩的身影微微前傾,雙手抬起,金色的符力從指尖滲出,在石壁上勾勒出第一道符紋。
那道符紋歪歪扭扭,粗細不均,卻穩穩地落在石壁上,沒有崩散。
她繼續勾勒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直,更穩,更精準。
符力在指尖流轉,神念在山壁中穿行,地脈的精氣在她的引導下緩緩匯聚,如同一條被馴服的溪流,溫順地流向她指定的方向。
她沉浸其中,心中想著:原來建洞府這麼簡單。我天地符師的天賦,依然出色。
那些複雜的符紋,她看一遍就記住了,那些晦澀的陣法,她聽一遍就懂了。
不就是一個核心嗎?
不就是幾道符紋嗎?不就是調動精氣嗎?有什麼難的?
她已經開始盤算,等回了主界,自己的洞府,自己建。
不需要請那些老古板的天地符師,說這不行那不行,加個密室不行,容納一片花海也不行。
她自己就能建,建得比那些所謂的符師更好,建得更合自己的心意。
想建多大建大建多大,想建什麼風格建什麼風格,想在哪裡建就在哪裡建。
夕師姐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沈雲看著她興致勃勃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沈雲轉身大步離去。
穿過金岩府繁華的街道,沿途遇到的修士紛紛側目。
有人認出他是主宗來的天地符師,微微點頭致意。
有人只是掃一眼便匆匆走過,面色凝重,手中握著剛換來的符石,顯然正準備進入遺蹟。
沈雲一概不理,徑直走向府前那座匯總半神遺蹟資訊的殿宇。
殿宇不大,以青石砌成,門前兩尊混元境的天傀靜靜矗立。
沈雲推門而入,殿內光線昏暗,只有案上幾盞命燈的火苗在跳動。
三長老時霜坐在案後,手中握著一枚玉簡,清冷的眸子落在玉簡上,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意。
「三長老。」
沈雲上前,朝時霜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遲疑。
「半神遺蹟內,具體情況是怎樣的?印經有危險的話,我就不去了。」
他臉上掛著符初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孔,鬢角銀絲在命燈光芒下泛著淡淡的光澤,眼神中透出對未知危險的天然忌憚。
他裝作很惜命的樣子,側面打聽起來。
三長老抬起頭,那雙冷如冰霜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沒有嘲諷,沒有不屑,反而微微點了點頭。
天地符師就該惜命。
這幾年不惜命不夠小心的天地符師,死得連骨頭都不剩。
眼前這位符初,雖然來自主宗,卻懂得惜命,懂得進退,懂得在行動前先問清楚危險,這份謹慎讓她想起了故人。
「只要不去爭搶,沒有危險。」
三長老開口,聲音清冷如冰泉擊石。
「符初師放心去吧。」
她放下玉簡,抬手在虛空中一點,一幅淡金色的光幕在殿中展開。
光幕之上,八座擂台形態各異,懸浮在不同的區域上空。
有的被玄黃之氣籠罩,有的被紫色雷光纏繞,有的被金色佛光普照,有的被血海冥殿鎮壓。
每一座擂台中央,懸著一枚小太陽般的玉珏,散發著灼目的光芒。
「不只是赤霄域出現了印經。」
三長老的聲音平靜如水,不帶一絲波瀾。
「八域印經,先後交替出現,最早出現的玄黃域和天風域,已經有大半天了。
赤霄域剛剛出現不久,算是最晚的一批。」
她的手指在光幕上划過,指向赤霄域那座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