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楚哀婉的戲腔，在海面上幽幽迴蕩。
大軍壓境的肅殺之下，竟有一種莫名的悲涼絕望。
「這啥意思啊？」
「不知道啊，聽著怪瘮人的。」
「霸王茶姬？我還蜜雪冰城呢！」
「管他唱的什麼，我看是死到臨頭，開始胡言亂語了！」
數萬玩家面面相覷，任由魔音灌入耳中。
他們大多不明所以，只覺得心頭煩躁，又隱隱不安。
只有少數對戲曲有所了解的玩家，臉上露出了憂慮。
既然是《霸王別姬》，那肯定就有……
咣咣咣！
鐺鐺鐺！
隨著詭異的鑼鼓聲響起。
下一刻，鬼船高聳的戲台之上。
兩道身影在慘綠燈光下，漸漸顯露出來。
男的，身穿一襲玄色繡金大靠，頭戴霸王盔，面上勾著霸氣臉譜，手按腰間佩劍。
雖是戲裝，卻自有一股力拔山兮的威勢，正是西楚霸王……
項羽。
女的，容顏絕美卻憂愁難解，身穿鵝黃繡鳳女蟒，頭戴虞姬冠，懷抱一柄長劍。
正是霸王摯愛，虞姬。
他們就這樣突兀出現在戲台上。
只聽虞姬緩緩開腔，聲音哀婉，字字泣血。
「自從我，隨大王東征西戰，受風霜與勞碌，年復年年。」
「恨只恨，無道秦把生靈塗炭，只害得眾百姓困苦顛連。」
緊接著，項羽接上。
聲若洪鐘，卻難掩末路悲涼。
「槍挑了漢營中數員上將，縱英勇怎提防十面的埋藏……」
這分明是《霸王別姬》中最經典的唱段之一。
講述的是項羽垓下被圍，窮途末路，虞姬預感不祥，霸王強作鎮定。
「哼，裝神弄鬼！」
終於，有脾氣暴躁的玩家忍不住了。
「就是，咱們五萬大軍把這裡圍得水泄不通，他們還有心思在這兒唱戲？」
「難道是不瘋魔不成活，死前還想著過把癮？」
「你們沒聽見嗎？《霸王別姬》！十面埋伏！」
「看來他們自己也知道，今天就是死期！」
有人故意大聲調侃，引起一陣鬨笑。
緊張的氣氛似乎被沖淡了一些。
是啊，他們人多勢眾，兵多將廣……
有什麼好怕的？
就算唱戲……
也是正義必勝的漢軍！
嘩啦啦。
很快，數百艘若木寶船調整位置，如同一個不斷收縮的黑色圓環……
漸漸將孤零零的鬼船死死圍在中心。
船上五萬大軍摩拳擦掌，空中數萬精衛無人機無聲盤旋。
當年楚霸王面對的不過十面埋伏……
而今天，這裡可是實打實水陸空一體的十萬大軍！
這鬼船……
這些戲子……
又拿什麼擋？！
「裝腔作勢，故弄玄虛。」
一個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隨之而來的，是子彈上膛聲。
「諸位，就讓我小島半藏來放幾槍。」
「給大家，也給台上那兩位助助興。」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一艘寶船上，一名身著日式弓道服與高科技護甲混搭的玩家，快步走出人群。
其背後背著箭囊。
手裡卻端著一把造型誇張的龍首狙擊槍。
此人，乃是鏽海戰區赫赫有名的神射手。
小島半藏。
據說前世是某屁股遊戲資深玩家。
其槍法僅次於第一槍手雙鷹，以一手出神入化的遠程狙擊和強大的單體爆發著稱。
最關鍵的是……
就在前幾天，他憑藉時之沙成功晉升為三轉職業……
【飛龍獵手】！
實力大漲，意氣風發，急欲證明自己，取代已死的雙鷹，成為新的槍法第一。
「是緣分半藏！」
「讓他試試水也好！」
「這下有樂子看了，項羽的槍比得上狙擊槍嗎？」
「三步之內槍快，三步之外槍又准又快！」
玩家們頓時來了興趣，紛紛叫好。
有人扼腕嘆息自己反應慢了，沒能搶到這個露臉的機會。
「哼哼。」
小島半藏很享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
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笑容，緩緩舉起那把通體青色、槍管如龍的狙擊槍……
B級稀有裝備【青龍之吻】！
槍身上符文流轉，隱隱有龍吟之聲。
只見他將十字準星牢牢鎖定戲台之上的楚霸王。
「就讓神龍之力……」
「為這場盛宴，拉開序幕吧！」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力量洶湧澎湃。
隨後，槍身青光大盛。
「終極奧義……」
半藏眼中精光爆射，扣動扳機。
同時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技能的名字。
「鎏金哇開呀褲烈！」
轟！！
槍口噴吐青白色光芒。
剎那間，一條青色神龍鱗爪飛揚，張牙舞爪，發出龍吟……
以無可匹敵的威勢，直奔台上項羽而去！
這一擊。
擁有極強的破甲、貫穿與爆破效果，威力遠超普通技能！
「臥槽，帥啊！！」
「半藏老哥牛逼！」
「快樂箭男改用槍了？」
瞬間。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青龍之上。
不少人心中既羨慕又酸澀，風頭全被他搶了。
但也有人緊握武器，準備在鬼船被破的下一刻……
就衝上去搶人頭。
然而。
台上項羽和虞姬，面對咆哮而來的奪命青龍，竟然……
毫無反應。
依舊在擺著架勢，繼續唱戲。
就在青龍即將命中戲台的剎那。
一個冰冷沉靜，卻讓所有玩家無比熟悉的男聲響起，貫穿了龍吟與喧囂。
「午時已到……」
「終極技能……」
「鷹擊長空！」
話音未落。
兩點赤芒，一前一後。
自鬼船某個角落電射而出。
第一點赤芒，撞在了青龍之上。
砰！！
悶響爆發。
原本威勢驚人的青色神龍，竟在被子彈打中的瞬間……
化作漫天光點，消散於無形。
「什麼？！」
半藏臉上笑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縮。
所有玩家也愣住了。
然而，更讓他們震驚的還在後面。
鷹擊長空的第二點赤芒……
速度快到超越視覺，倏忽而至！
噗嗤！
「呃啊！！」
慘叫聲響起。
只見剛剛還威風凜凜的小島半藏，右肩處猛地爆開一團血花。
整個肩膀被赤芒貫穿，留下一個空洞，骨骼清晰可見。
他手中那把視若性命的B級狙擊槍【青龍之吻】……
也脫手飛出！
墜向下方鏽海！
「我的槍！！」
半藏痛得面目扭曲，卻更心疼他的武器。
但此刻，已經無人關心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
都死死釘在鬼船某處。
那裡，多了一道身影。
他斜靠在欄杆上，姿態甚至有些慵懶。
手中，一左一右。
隨意握著兩把流動血光的左輪手槍。
槍口處，一縷淡淡的青煙正在消散。
其一身棕色皮夾克，頭頂牛仔帽，嘴角叼著一根燃燒雪茄，正緩緩吐出煙霧。
竟是鏽海戰區公認的第一槍手……
人送外號半人半鬼神槍第一的……
雙鷹！
「雙鷹？他還活著？！」
「不可能，探索隊不是全軍覆沒了嗎？」
「他幹嘛要對半藏出手？自己人也打？」
「雙鷹，你是不是被船上的鬼東西迷了眼了？」
「咱們才是正義的一方啊！」
然而，回應他們的。
是雙鷹緩緩抬起雙槍，指尖懸在扳機。
「正義可不會伸張自己。」
「排隊吃槍子吧。」
而真正的震驚，才剛剛開始。
仿佛是一個信號。
在雙鷹現身之後。
鬼船原本空蕩的各處，一道道身影接連浮現。
十個，百個，數百個……
他們身上，竟然都有鋼鐵齒輪的標誌。
粗略一看，竟有八百之眾！
而且，為首三道身影，更是讓包括精靈鼠和巴蛇在內的所有人，心臟一沉。
氣質高冷的青鸞，體型魁梧的朱剛烈以及嬌小靈動的玉兔。
正是三位帶隊探索鬼船……
並被宣布失蹤的生肖守衛！
「青，青鸞長官？！」
「還有朱剛烈和玉兔長官！」
「他們都還活著？等等，那些失蹤的兄弟也在……」
玩家們徹底炸鍋了。
很快，他們在八百人中，找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
那正是這幾個月來，陸陸續續被派往鬼船探索，而後杳無音信的玩家。
原來……
他們沒死，還在鬼船上。
看到這一幕。
旗艦上的精靈鼠，雙眼紅光劇烈閃爍。
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瞬間降至冰點。
巴蛇更是感覺快要流汗了，聲音有些發顫。
「老，老鼠，他們都活著……」
「難道說……」
計劃泄露了？
這些人知道了真相？
他們和鬼船上的鬼聯手了？
無數糟糕的念頭在巴蛇腦海中翻滾。
下一刻，精靈鼠緩緩搖了搖頭，聲音已然冷靜。
「不急，跟他耍耍。」
「或許，他們只是僥倖存活，並不知道真實計劃。」
「他們可能還以為……」
「我們是來裡應外合，攻破這艘鬼船的。」
抱著最後一絲僥倖，精靈鼠拿起擴音器，語氣有些欣慰激動。
「青鸞，老朱，玉兔！」
「你們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看來，你們完成了任務，並且找到了這艘鬼船真正的……」
「主人？」
精靈鼠刻意頓了一下，帶著誘導。
「他現在在哪？」
「快，快請他出來相見。」
「我有要事，必須與他當面相商。」
聽到這話，青鸞身後的朱剛烈，拳頭瞬間攥緊，骨節嘎嘣作響。
他身旁的玉兔也是眼神冰冷。
就連他們身後八百玩家……
看向精靈鼠的眼神也充滿憤怒、鄙夷和深深的心寒。
到了這個時候，還在演戲？
還想套話？
「等等。」
青鸞卻忽然抬起一隻手，攔住了幾乎要衝出去的朱剛烈。
他蠟黃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靜抬起頭。
目光穿越數百米，與高台上精靈鼠對視。
「不著急，老鼠。」
「在談論這艘船的主人之前……」
「我覺得，我們之間，有些帳得先算清楚。」
他語氣平淡，卻讓精靈鼠心中一顫。
「不如，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那些成功離開船，帶著珍貴情報返回要塞的兄弟們……」
「他們，去哪裡了？」
轟！！
此話一出，所有玩家一怔。
成功返回？
不是說所有探索隊都全軍覆沒，無一生還嗎？
為什麼他們從未見過回來的人？
無數驚疑的目光，齊刷刷投向精靈鼠。
精靈鼠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完了。
青鸞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他們不僅知道了有人下了船，更知道了那些人的下場！
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難道船主告訴他們的？
還是說……
他們之中，有人真的得到了船主認可，知曉了內幕？
無數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精靈鼠知道，不能再讓青鸞說下去了！
「青鸞，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這鬼船果然邪門，該死的厲鬼……」
「竟然奪舍我的戰友！！」
下一刻。
他抬高手臂，直指青鸞等人。
「現在，我給你們所有人，兩個選擇！」
「第一，立刻下船，與我等共同對敵，剿滅鬼船！」
「之前種種，我可以視為你們被鬼物迷惑，既往不咎！」
「第二……」
精靈鼠的聲音驟然拔高，充滿了殺氣。
「就是你們早已被船上不乾淨的東西奪舍了！」
「或者，你們已經背叛了鋼鐵齒輪，背叛了陛下！」
「若如此……」
「我精靈鼠，身為鏽海最高指揮官，有權代陛下執行家法……」
「將你們這些叛徒，連同這艘鬼船，一併……」
「殲滅。」
聽到精靈鼠極具煽動性的話。
玩家們再次陷入巨大的混亂和沉默。
一方面是長久以來對高層們的敬畏。
另一方面，是青鸞擲地有聲的質問。
很多人內心天人交戰，不知道該相信誰。
「呵呵。」
青鸞冷冷一笑，語氣帶著濃濃嘲諷。
「老鼠，你的尾巴……」
「這麼快就藏不住了？」
「不過，也好。」
「你既然已經承認了，那也省得我再多費口舌。」
下一刻。
青鸞深吸一口氣，將聲音提到最高。
「各位兄弟，各位玩家！」
「我知道，你們長途跋涉來到這裡……」
「是為了所謂的寶藏，是為了時之沙！」
「但我要告訴你們……」
「你們被騙了，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陰謀！」
「你們的精靈鼠長官，把你們騙到這裡來……」
「是要把你們這五萬人，連同這海上所有生靈……」
「全部獻祭！」
「用你們的命，去換他想要的東西！」
「用你們的血，鋪就他往上爬的路！」
什麼？！
獻祭？
五萬人？
全部殺掉？
每一個字都讓玩家們震驚和駭然。
隨即，是沖天的怒火和說不出的恐懼！
「放屁，青鸞你血口噴人！」
「精靈鼠老大怎麼會……」
「可是，青鸞長官從不說謊啊……」
「那些離開的人，到底去哪了？！」
懷疑迅速蔓延。
精靈鼠之前的說辭，在青鸞的揭露面前，顯得漏洞百出。
見此情形。
精靈鼠雖然表情不變，但內心已經亂了陣腳。
他萬萬沒想到……
青鸞等人不僅沒死，還知道了秘密，更敢當眾揭穿！
這徹底打亂了他的步驟。
「放肆，狂妄。」
「死到臨頭，還敢妖言惑眾，亂我軍心。」
必須立刻將水攪渾！
讓他們沒機會再說下去！
必須讓這些玩家在混亂和貪婪中，先去拼命！
「全軍聽令！！」
精靈鼠大手一揮，帶著瘋狂的殺意。
「進攻，立刻進攻！」
「不要聽這叛徒胡言亂語，浪費時間！」
「所有單位，火力全開，壓制鬼船，誅殺叛逆！」
「誰敢猶豫，誰敢留手……」
「以同謀論處，格殺勿論！！」
命令下達。
雖然仍有大量玩家驚疑不定，遲疑不前。
但早已被精靈鼠暗中安排好的嫡系部隊，以及一部分被寶藏沖昏頭腦的玩家……
已經迫不及待地動手了！
霎時間。
轟隆隆！
嘩啦啦！
各色能量光束、實體彈藥、魔法飛彈……
如同暴雨朝著鬼船以及船上眾人傾瀉！
天空中的精衛無人機群也開始調整隊形，露出發射口。
而精靈鼠的下一句話……
更是火上澆油，瞬間點燃了更多人。
「傳我命令。」
「擊殺賊首青鸞、朱剛烈、玉兔者……」
「我以鏽海最高指揮官名義，保舉其晉升為新任生肖守衛！」
「賞詭幣百萬！A級道具，任選三件！」
「另外……」
他刻意停頓。
一字一句，充滿誘惑。
「額外賞賜……」
「時之沙，五百單位！！」
轟！！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況是這麼讓人瘋狂的懸賞！
生肖守衛的位置！百萬詭幣！三件A級道具！
還有能快速提升實力的時之沙，足足五百單位！
許多原本遲疑的玩家……
眼睛瞬間紅了！
「殺了他們……」
「為了賞金！為了時之沙！」
「誅殺叛逆！！」
更多的攻擊加入洪流，喊殺聲震天響起。
面對洶湧而來的攻擊，項羽與虞姬不知何時已停下了唱腔，靜靜佇立。
「呼……」
青鸞吐出一口幽藍火焰，映照著漫天襲來的流光。
他臉上沒有恐懼，反而露出了一絲帶著悲憫的笑意。
「原來，我們的人頭……」
「這麼值錢嗎？」
「看來陸川說的是對的……」
「這些人，至少大部分人……」
「是該死的啊。」
他低聲自語，隨即抬起頭。
清朗聲音再次響徹，壓過喧囂。
「那麼，好吧。」
「諸君……」
「今日何須多言。」
「唯有死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