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紅屍體開口後,林川體內九行界文同時震動。
不是共鳴。
更像身體遇見失落已久的骨骼,產生了本能吞噬欲望。
屍體也是如此。
釘在祂四肢與脊骨上的獵釘一根根鬆動,腐爛血肉開始重新生長。
噬路皇察覺異變。
祂顧不得織路夫人,暗紅心臟突然向內收縮,要把第一屍重新壓回獵場深處。
「當年你主動把屍體留給我。」
「現在還想取回?」
第一屍沒有回答。
祂只是看著林川。
林川也沒有走向屍體。
噬路皇與織路夫人還沒死,任何所謂歸一都可以等殺完敵人再說。
「巨猿。」
「把心放下。」
巨猿鬆手。
暗紅肉球墜入彼岸橋。
八塊界碑同時壓下。
噬路皇怒吼,整座獵場開始縮小。荒野、劍冢、銀湖與無數噬路獸全部向心臟匯聚。
祂不再維持獵場形態。
準備把所有道路集中,重新奪回核心。
被困在胃壁中的古神殘路也一同收攏。
數以萬計的聲音在黑暗中哀嚎。
陳行舟打開空佛國。
「願離開者,入佛國。」
一些殘神立即沖入。
另一些早已失去理智,只知道撕咬周圍活路。
林川一掌落下。
後者連同污染一併被佛火焚盡。
能用的收走。
已經爛透的直接殺掉。
祂不會為了保留幾段殘念,讓整座掌中宇宙承擔污染。
噬路皇身體越來越小。
最後,一尊身披暗紅獸甲的高大男人從心臟中走出。
祂右腿完整。
左腿依舊殘缺。
所有被割下的道路,在斷口處匯成一柄骨刀。
「我曾是岸外的清道者。」
噬路皇握住骨刀。
「最初那些彼岸神死後,道路不會自行消散。」
「它們污染新路,讓無數世界變成神屍養料。」
「我吃死路,埋殘神,替岸外留出生存之地。」
「後來呢?」陳行舟問道。
「後來我發現,活路更好吃。」
噬路皇笑了。
祂沒有給自己編造悲慘理由。
「活著的道路有變化,有欲望,也有真正的界文。」
「吃一條,勝過百條死路。」
「我為什麼還要等祂們死?」
骨刀斬下。
目標不是林川。
而是陸羽。
噬路皇已經見過文明矩陣如何撐爆旋齒獸。群戰中,必須先殺最擅長發現弱點的人。
夏軒轅出劍。
半步彼岸劍路擋在骨刀前。
只一擊,祂剛誕生的道路便被切開半尺。
無晝劍主的鏽劍從側面斬來。
祂不在乎陸羽死活。
卻不允許有人當著自己面毀掉一條正在成長的劍路。
兩尊真正彼岸神正面碰撞。
劍冢剩餘斷劍同時炸碎。
噬路皇退了一步。
無晝劍主鏽劍上多出三道缺口。
「你變弱了。」無晝說道。
「是你們在我的胃裡開了太多洞。」
「弱便是弱。」
無晝第二劍落下。
巨猿也從另一側撲來。
它沒有新棍,便用雙拳。剛剛吞下的噬路獸血仍在體內燃燒,每拳都能撕下一塊暗紅獸甲。
陳行舟佛國鋪在後方。
祂不度化噬路皇,只讓被吃過的殘神看清仇敵。
億萬怨念全部湧向同一人。
噬路皇骨刀越來越重。
這些都是祂欠下的路債。
陸羽則站在方舟艦橋。
文明矩陣把每一次碰撞化作數據,迅速標出噬路皇無法完全覆蓋的左腿斷口。
「祂真正核心不在心臟。」
「在左腿。」
「心臟可以換。」
「那條不斷長出又被割掉的路,才保留著祂最初自我。」
噬路皇神色一變。
骨刀轉而斬向自己的左腿。
祂準備像過去無數次一樣,把暴露的自我道路割掉,轉移到獵場其他位置。
問者終於抬起權杖。
祂臉上最後半個「問」字徹底燃燒。
「當一個獵人把自己變成獵場。」
「究竟是祂在吃道路。」
「還是所有被吃的道路,在共同組成祂?」
問題落下。
噬路皇骨刀停在斷腿前。
祂無法回答。
若獵場由萬路構成,祂便不再擁有絕對自我。
若獵場只屬於祂,被吃道路的反抗又從何而來?
無數殘路沿暗紅獸甲浮現。
祂們第一次不再以食物身份存在,而是成為噬路皇身體的一部分,爭奪身體控制權。
林川等的就是這一刻。
真門印直接開在噬路皇左腿斷口。
門的另一端,連接旋齒獸核心。
那頭已經被鎮入掌中宇宙的怪物張開螺旋巨口,反向吞噬噬路皇的自我道路。
噬路皇想掙脫。
林川已經來到祂面前。
九行界文貫穿佛掌。
「你喜歡吃路。」
「本座便讓你嘗嘗,被吃是什麼滋味。」
一掌壓下。
噬路皇頭顱與半邊胸膛同時炸開。
旋齒獸瘋狂轉動,把祂最初道路拆成無數信息。陸羽操控文明矩陣,只保留獵場坐標、古神真性與第一屍記錄,其餘暴虐意識盡數焚毀。
噬路皇仍未死。
祂剩餘身體化作黑日,向織路夫人撞去。
「把你的網給我!」
「我帶你一起走!」
織路夫人已經被橋釘封住大半道路。
她看見黑日,沒有拒絕。
所有銀線主動張開,仿佛要替噬路皇搭建出口。
黑日鑽入蛛網。
下一瞬,織路夫人猛然收緊十指。
她把噬路皇最後一部分神軀直接切成數千塊。
「你已經沒用了。」
她把林川的話,原樣送給噬路皇。
銀網吞掉古神碎片。
織路夫人的氣息暴漲,竟借噬路皇之死暫時衝破橋釘。
她轉身開門。
一隻佛手先一步從門內伸出。
林川已經用萬岸碑算到她最後能逃往的位置。
「第三次。」
祂抓住織路夫人雙腕。
「本座不喜歡同一句話說太多遍。」
織路夫人沒有求饒。
她忽然露出笑容。
「那就一起留在獵場。」
所有銀線自毀。
被她吞下的噬路皇碎片也同時爆開。
林川沒有退。
彼岸橋從祂腳下鋪出,把爆炸完整壓回蛛網。
織路夫人的笑容僵住。
「你……」
「本座的橋。」
「比你的網結實。」
佛掌合攏。
織路夫人連同殘餘道繭被壓成一枚銀色經緯球。
沒有分身逃出。
也沒有新的斷手留下。
這尊數次算計林川的古老彼岸神,徹底隕落。
經緯球融入照岸神輪。
噬路皇殘餘真性則被彼岸橋吞噬。
橋身寬度暴漲。
過去只能容納道路投影的區域,開始真正承載被救出的殘缺彼岸路。
沒有境界突破。
林川仍是彼岸神。
可祂的道路,已比剛入獵場時厚重數倍。
黑日熄滅。
暗紅荒野開始崩塌。
第一具屍體失去獵釘束縛,從劍冢深處一步步走來。
祂停在林川面前。
兩張相同面孔彼此相望。
「你不是我的過去。」
林川說道。
屍體點頭。
「也不是未來。」
「那你是什麼?」
屍體抬起腐爛手掌,按在林川心口。
「我是你成為林川以前。」
「親手埋掉的那具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