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手掌落下時，林川沒有感受到攻擊。
盤神心臟卻停止了一次跳動。
掌中宇宙、三千佛國、彼岸橋與九行界文同時安靜。
一段不屬於「林川」的記憶，從屍掌進入意識。
沒有穿越。
沒有詭佛。
也沒有獲得至聖魔方的那一刻。
記憶開始於一片沒有世界的白色虛空。
一尊無法看清面容的神祇站在虛空中央，親手捏出第一座真實殘面。
祂給山河形狀，給眾生名字，也給死亡留下歸處。
後來，殘面出現裂縫。
裂縫外有無數目光。
有青銅門，有觀岸者，也有尚未形成獵場的噬路皇。
那尊神祇知道，自己的世界只是更龐大存在眼中的一幅畫。
祂不願被看。
於是斬開自身。
一部分神軀留在白色虛空，守住真實殘面。
一部分意識墜入自己創造的世界，經歷生死，尋找一條能從畫中走出去的路。
那部分意識經歷了無數身份。
直到某一世，叫作林川。
在更早的幾世里，祂也曾走到世界頂端。
有一世成為鎮壓萬靈的帝王，卻因無法跨出世界而自焚神國。
有一世捨棄力量，試圖以凡人身份避開觀岸目光，最終仍在死亡時聽見門響。
還有一世主動獻出所有記憶，以為沒有過去便不會被定義。
結果只誕生了一個沒有名字、沒有欲望的空殼。
這些身份都失敗了。
祂們留下的經驗被最初意識收回，只有林川這一世拒絕回歸。
也正因如此，祂才走出一條最初創世神從未設想過的彼岸。
林川從這些記憶里看見的，卻不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創造者。
而是一個每次走到絕境，便把這一世判為失敗、重新換一具身份的逃亡者。
帝王不成，便燒掉神國。
凡人不成，便回收一生。
連捨棄記憶的空殼，也只是祂為自己準備的另一種退路。
最初意識擁有創造世界的力量，卻始終沒有承擔某一次選擇直到最後。
林川這一世能夠走到彼岸，並非因為祂繼承得最多。
恰恰因為在詭佛甦醒、神域圍殺、真門索命時，祂從未允許另一個自己替祂重來。
死便殺出活路。
敗便踩著敗局升級。
祂不需要把走錯的路抹去，因為所有代價都已經成了今日的界文。
記憶到此結束。
彼岸橋重新恢復聲音。
林川佛眸沒有變化。
「你想告訴本座。」
「本座曾經是創世神？」
「不是曾經。」
第一屍說道。
「你一直都是。」
「林川只是意識落入世界後，為自己選擇的名字。」
「門後為何稱本座為第一個？」
「因為第一座真實殘面由你創造。」
屍體抬頭看向崩塌獵場。
「開門者不按時間排列。」
「祂們按照與真實界的距離排列。」
「你離真實最近，所以是第一。」
「可你最後才走到青銅門前。」
「因此又是第十。」
問者臉上的「問」字在剛才徹底燃盡。
此刻只剩一片空白。
祂卻仍提出問題：
「為何一共十位？」
第一屍看向祂。
「因為完整真實被撕成十面。」
「每一面都誕生了一位試圖走出的開門者。」
「青銅門後的存在，把祂們逐一收集。」
「只要十種真實歸一，祂便能成為唯一真實。」
陸羽問道：
「門後的東西，是誰創造？」
第一屍沉默片刻。
「所有開門者。」
「什麼意思？」
「當第一位開門者發現自己的世界可能是假的，祂渴望一個絕對真實的答案。」
「第二位也如此。」
「這種渴望跨越殘面匯聚，最終長成青銅門。」
「門後沒有先天神祇。」
「只有十位開門者對真實的共同恐懼。」
「它從恐懼中學習，借每一個人的臉說話。」
陳行舟低聲道：
「眾生求佛，於是信仰中誕生佛。」
「彼岸求真，於是恐懼中誕生門。」
「差不多。」
第一屍看向林川。
「現在，九面已經被它收走。」
「只差你。」
「你為何不被收走？」
「因為我不是開門意識。」
第一屍拍了拍自己腐朽胸口。
「我只是一具被斬下的身體。」
「真正的第一開門意識進入獵場後，從我體內離開，去了最初真實殘面。」
「祂讓我留在這裡等你。」
「等你歸一。」
林川眼神冷了下來。
「誰與誰歸一？」
「你、我，還有祂。」
「歸一之後，創世真身完整。」
「你會取回最初力量，也會記起所有過去。」
第一屍語氣平靜。
「只有完整的你，才能在青銅門吞下九面真實後與它對抗。」
無晝劍主一直站在旁邊。
祂忽然問道：
「歸一後，誰的意志留下？」
「最完整的那一個。」
「不是回答。」
無晝劍主抬起鏽劍。
「現在的林川會不會消失？」
第一屍看著林川。
「祂會記得自己是林川。」
「但林川不會再是全部。」
「那便是會消失一部分。」陸羽說道。
第一屍沒有否認。
「想得到過去，總要付出代價。」
「本座不需要你替本座決定代價。」
林川抓住屍體手腕。
第一屍沒有反抗。
「你可以先去最初殘面。」
「見過另一個自己，再決定是否歸一。」
祂胸口裂開。
一枚白色坐標從腐朽心腔里飛出。
坐標沒有道路波動。
萬岸碑與照岸神輪都看不見它，只有第九行界文能夠感知。
林川沒有立刻接。
「噬路皇說，你主動把屍體交給祂。」
「為何？」
「第一意識需要一個誘餌。」
屍體說道。
「青銅門一直在尋找你的真身。」
「我留在獵場，能讓它以為第一面真實仍被困在這裡。」
「如今你殺了噬路皇，遮掩已經失效。」
「門很快會來。」
像是在回應這句話。
獵場廢墟上方，出現一條筆直青銅裂縫。
裂縫中沒有手掌。
只傳出九個不同聲音。
九位被收走的開門者，同時念出林川的名字。
白色坐標開始發熱。
它主動在虛空中打開一條通道。
通道另一端，陽光明亮。
一座現代城市安靜矗立。
街上沒有詭異，也沒有神。
高樓玻璃映出正常人影。
林川甚至在一家臨街小店的玻璃前，看見了尚未成為詭佛的自己。
那個人穿著普通衣服，正在低頭看手機。
仿佛一切故事都還沒有開始。
第一屍望著那座城市。
「歡迎回家。」
「這裡是你創造的第一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