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裂縫正在擴大。
沒有時間繼續留在獵場廢墟。
林川抓住白色坐標,彼岸橋帶著眾人進入通道。第一屍沒有跟隨,祂化作一具沒有意識的腐朽神軀,被林川收入第九塊橋碑。
是否歸一,可以以後決定。
屍體先拿走。
無晝劍主停在通道外。
「我只為那一劍來。」
「劍已經找到。」
祂看向夏軒轅腳下的新生劍路。
純白晝光的一半留在夏軒轅那裡。
另一半已經進入鏽劍。
「下一次見面。」
「我會斬你的完整彼岸。」
無晝劍主對林川說道。
「記得帶上更好的劍。」
林川沒有挽留。
通道關閉。
獵場廢墟與青銅裂縫全部消失。
眾人落入現代城市。
街上行人從祂們身旁經過,沒有任何人抬頭。林川等人的神軀、佛光與道路都像不存在。
一輛汽車穿過巨猿身體。
巨猿低頭看了看。
「俺也去變成鬼了?」
陸羽伸手觸碰路邊牆壁。
手掌同樣穿過。
「不是我們虛幻。」
「是這裡拒絕承認外來存在。」
文明真種無法讀取城市數據。
夏軒轅的劍也斬不到任何實體。
只有林川能夠觸碰。
第九行界文讓祂與這片真實殘面存在天然聯繫。
前方小店裡,年輕林川放下手機,準備離開。
他只是凡人。
臉上有尚未經歷詭異復甦的輕鬆,也有被瑣碎生活消磨出的疲憊。
林川走到他面前。
年輕人直接從佛身中穿過。
沒有察覺。
「這是一段過去?」陳行舟問道。
「不。」
陸羽觀察街上重複度。
「每個人都在產生新行為。」
「時間也正常向前。」
「這裡是一條沒有詭異復甦的真實分支。」
第一意識把它保存至今。
年輕林川走出店門。
一名騎車路人從側面衝來。
他下意識後退,避開碰撞。
就是這個簡單動作,讓林川體內第一行界文微微發亮。
兩個林川做出了不同選擇。
祂們確實來自同一個起點。
林川繼續看了片刻。
年輕人會為房租發愁,會在接到家人電話時不耐煩,也會在路過彩票站時猶豫是否買一張。
沒有驚天動地的命運。
這段人生甚至算不上順利。
可每個煩惱都只屬於他自己。
沒有真門替他提供完美答案,也沒有神祇規定哪種選擇更有意義。
這座城市也並非第一意識粉飾出的樂園。
遠處有救護車從擁堵道路中穿過,有人因失業坐在便利店門口抽菸,也有一場沒有任何超凡力量參與的葬禮正在雨里進行。
普通人仍會失去親人,仍會因一次錯誤選擇付出多年。
區別只在於,沒有誰能把這些痛苦歸咎於高階神祇的一次俯視。
它們真實、瑣碎,也無法讀檔重來。
陸羽看著文明矩陣里不斷出現的新變量,低聲道:
「一個完美世界反而最容易偽造。」
「這裡的缺陷,才是它沒有被寫死的證明。」
林川沒有反駁。
真實從來不是沒有痛苦。
而是痛苦與選擇最終歸屬於經歷它的人。
林川忽然明白,第一意識為何要把這個殘面保存下來。
它既是故鄉。
也是最安全的退路。
若所有開門計劃失敗,第一意識仍可以回到這裡,假裝自己從未見過岸外。
「佛尊。」
陳行舟看向年輕人的背影。
「您想過留下嗎?」
「沒有。」
林川回答得很平靜。
平凡可以是一種選擇。
對如今的祂而言,卻意味著主動捨棄已經握住的一切。
祂不會為了一個安穩可能,把自己的力量、神域與道路拱手讓人。
城中廣播忽然響起。
「林川。」
「來舊城區。」
「我在那裡等你。」
聲音只有眾人能夠聽見。
年輕林川毫無反應,繼續走向地鐵站。
林川沒有跟隨這個普通自己。
祂帶眾人前往舊城區。
一路上,他們看見許多熟悉又陌生的東西。
炎龍帝國還只是國家方案里一個從未採用的名字。
方舟計劃是一部賣得不算好的科幻小說。
陳行舟在一座普通寺院裡留下過捐款記錄,卻從未出家。
夏軒轅是一名教授古劍術的老師。
就連巨猿,也在動物園裡有一隻與祂長相相似的普通獼猴。
巨猿隔著籠子看了許久。
「俺也去揍它一頓,它會不會變強?」
「你碰不到。」陸羽提醒。
「可惜。」
這座世界把所有人都安排進平凡位置。
沒有痛苦,也沒有力量。
像真門給出的願望,卻比那些臨時製造的未來更加完整。
因為它確實活著。
陳行舟問道:
「佛尊,若這才是第一真實。」
「我們經歷的一切算什麼?」
「發生過,便是真的。」
林川回答。
「誰排第一,與本座無關。」
眾人抵達舊城區。
一棟即將拆除的居民樓里,坐著另一個林川。
祂沒有佛身。
只穿普通黑衣,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桌上放著一本寫滿文字的筆記,旁邊還有一杯剛泡好的茶。
「坐。」
祂對林川說道。
「你身後那些人進不來。」
房門在林川跨入後關閉。
陳行舟等人被留在外面。
林川沒有坐。
「你是第一意識?」
「可以這樣叫。」
黑衣林川喝了一口茶。
「也可以叫我真正的你。」
「這種廢話,本座已經聽過很多次。」
「神座林川、白岸、善岸,還有門中幼神,都說過類似的話。」
黑衣林川笑了。
「所以它們都不是。」
「我與它們不同。」
祂把筆記推到桌邊。
上面記錄的正是林川從詭佛開始進化後的所有經歷。
包括剛剛發生的獵場之戰。
「你的一切,都由我看著。」
「我把意識送進第一殘面,創造一次次身份。」
「林川是唯一走到彼岸的那個。」
「如今你已經完成任務。」
「該把經歷還給我了。」
林川低頭看向筆記。
「若本座拒絕?」
「你拒絕不了。」
黑衣林川放下茶杯。
整座城市在這一刻停止。
街上行人、車輛與風裡的塵埃,全都凝固。
「這裡是最初真實。」
「你的名字、身體與第一段人生都來自這裡。」
「你擁有的每一條道路,必須承認這個起點。」
林川體內九行界文開始倒退。
第九行最先熄滅。
然後是第八行、第七行。
黑紅佛身褪去。
彼岸橋變得透明。
片刻間,站在房間裡的不再是彼岸神。
只是一名穿著普通衣服的年輕人。
黑衣林川伸出手。
「回來。」
「你本就是我送出去的一段意識。」
「分魂,該歸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