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淚沒有落地。
它懸在工坊下方。
淚中億萬世界正在變得相同。
每座城都有同樣街道。
每個人在同一刻出生、說同一句話，又在同一天死去。
祂們沒有痛苦。
因為沒有任何人知道，人生原本可以不同。
「零號醒來後。」
闕零說道。
「這樣的潮會覆蓋所有彼岸連接。」
「你的十面真實，歸岸司，甚至仍保留舊律的死文明，都不會例外。」
「所以本座必須歸爐？」
「是。」
「若不歸？」
闕零按下第二個紅鍵。
三億七千萬根總圖管道同時亮起。
每一座候選世界上空都出現零號眼縫。
她沒有主動打開這些入口。
候選篩選持續無數紀元，原胚與世界法則早已彼此嵌合。一旦零岸失去控制，巨獸會沿所有投放記錄反向爬回。
「祂們會先死。」
闕零說道。
巨猿守在管道旁，鐵棍幾乎被它捏出指印。
「你把管子插進去。」
它怒吼。
「現在告訴俺，拔了會死人？」
「當初若不投放原胚，零號第三次翻身時，祂們已經死了。」
「祂們同意篩選嗎？」
「沒有時間逐界詢問。」
「那就是沒問！」
巨猿一棍砸在工坊地面。
盤神岸碑沿三億管道展開，卻沒有真的壓碎。
它氣得想把整個總庫掀翻。
仍記得裡面連著無數不知道真相的世界。
闕零看見它停手。
「這就是零岸曾經的錯誤。」
她沒有嘲諷。
「每個人都要先問。」
「災難不會等所有答案回來。」
「所以你替所有人答到現在。」
林川黑紅債碑落在控制台上。
刻度尺開始測量三億世界從篩選中得到的好處，也測量被隱瞞的風險。
闕零沒有阻止。
她甚至主動開放記錄。
有九千多萬世界因原胚提前預警，避開過詭異滅世。
也有六百餘萬候選者死於不成熟進化，祂們所在文明直到今日都不知道死亡原因。
兩邊都是真帳。
就在記錄開放的一刻，一根總圖管道里傳來微弱敲擊。
那是一座還處於凡俗科技時代的候選世界。
祂們沒有神明。
只通過一台偶然接收到黑色脈衝的射電望遠鏡，發現世界法則深處藏著陌生結構。
一名白髮學者把手按在管道另一端。
「有人能聽見嗎？」
聲音隔著無數紀元傳來。
「這個東西，是誰放進來的？」
闕零抬指，準備關閉異常通信。
林川佛掌先一步按住控制台。
「讓祂問。」
「祂們承受不了全量真相。」
「把能理解的後果給祂。」
陸羽立即把原胚作用、斷開風險與零號威脅，轉換成那個文明當前能夠理解的數據。
沒有告訴祂們應該選什麼。
學者身後，世界各國很快吵成一片。
有人要求立刻拔除未知結構。
有人認為所謂威脅可能是高等文明騙局。
也有人主張保留，但必須先獲得完整控制權。
十二聲鐘沒有時間等祂們形成全體共識。
陸羽把管道分成區域權限。
每一片文明先決定自己境內那部分。
一座小國最先選擇斷開。
原胚提供的異常防護隨即消失。
當地一場被壓制多年的詭異風暴當場復甦，三座城市陷入黑夜。
那名學者臉色慘白。
「能重新接回嗎？」
「可以申請。」
陸羽沒有把祂們的後悔視為證明自由選擇失敗。
「零岸是否接受，需要重新談條件。」
闕零看著三座城市傷亡數字。
「這就是知情的代價。」
「也是你過去替祂們承擔，卻從不讓祂們知道欠了什麼的代價。」
陸羽把全部傷亡如實傳回。
那座小國沒有立刻要求重接。
祂們開始用自己的方式抵抗風暴，也有人指責作出斷開決定的議會。
選擇沒有帶來輕鬆。
至少從這一刻起，世界終於知道頭頂那層安全來自哪裡。
其他候選文明也陸續聽見敲擊。
闕零沒有再切斷通信。
她只是看著越來越多爭執，眼神比面對林川佛掌時更加緊繃。
「你可以審判我。」
闕零看著不斷增高的債碑。
「等零號重新睡下。」
「現在。」
「先歸位。」
第二聲母鐘響起。
工坊穹頂裂開一條細線。
黑色外面不是虛空。
是一片由相同星辰組成的灰潮，正從零號皮膚下往外滲。
林川沒有因災難真實便否認它。
也沒有因製造者救過世界，便讓債碑消失。
「有無保留自我的封法？」
「母界試過。」
闕零調出一段古老記錄。
億萬生靈各自承擔一小段封印。
最初兩息，巨獸真的停下。
第三息，有人害怕撤回。
缺口出現後，更多人認為自己留下也無用，封印在一息內全面崩潰。
「祂們可以撤回。」
闕零說道。
「結果是母界死了九成。」
「所以後來我們只用不會撤回的釘子。」
陸羽文明投影在遠處迅速分析記錄。
「當時沒有分層岸錨。」
「沒有。」
「也沒有把退出成本留給退出者。」
「沒有。」
「那不是同一條路。」
闕零看向陸羽。
「結構不同。」
「風險相同。」
「你沒有驗證。」
「我不會拿剩下的世界替你驗證。」
她不是不理解新法。
只是失敗一次已經埋掉母界九成生靈。闕零寧可背負所有強制，也不願把最後一成人口押在一個剛出現的結構上。
「那便讓每座世界自己看記錄。」
林川說道。
闕零搖頭。
「十二聲鍾，不夠。」
「你能發回收令。」
「不能發真相？」
闕零剩餘三指停在按鍵上。
她當然能。
不發，是因為一旦候選世界知道零岸把祂們當培養場，至少半數會立刻嘗試斷管。提前暴露的風險可能直接喚醒零號。
「看。」
林川看穿她的停頓。
「災難是真的。」
「你想控制所有答案，也是真的。」
闕零沒有再辯。
第三根手指按下。
總圖庫六座成品門同時開啟。
第一道門後是沒有邊界的藍黑海洋。
億萬嬰兒睡在潮水裡，臉上沒有編號。
「二號，母海。」
闕零下令。
「請十號歸位。」
海洋里傳出一個溫柔女人的聲音。
「不怕。」
「回到母親這裡。」
藍黑海水越過控制台。
它沒有先攻擊林川。
而是包住九燼。
九燼渾身火焰驟然熄滅。
她臉上竟露出一瞬久違的安寧。
「孩子。」
母海輕聲說道。
「你已經疼得夠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