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燼沉進藍黑海水。
她沒有掙扎。
海里沒有回收火,也沒有強制命令。
母海只是替她承擔所有痛苦。
九號焚燒殘片的記憶被一層層隔開,那名三年壽命凡人的死亡也變得遙遠。九燼第一次不必靠憎恨本體,證明自己還活著。
「她同意嗎?」
林川問道。
「孩子痛時。」
母海溫柔回答。
「先抱住,再問。」
「多久後問?」
藍黑海洋短暫沉默。
那些睡在潮里的嬰兒,有許多已經存在億萬年。
身體從未長大。
意識卻在反覆夢境中度過無數人生。
祂們偶爾會醒。
每次剛產生離開念頭,母海便認為孩子被外界噩夢驚擾,重新哄睡。
「等危險結束。」
母海說道。
「零號還在。」
「所以永遠不問?」
陳行舟駕琉璃長舟,從廢品河沿彼岸橋趕到。
祂看著海中嬰兒。
其中一名孩子正閉著眼流淚。
「祂做了什麼夢?」
「長大。」
母海聲音里第一次出現冷意。
「那是最危險的夢。」
「母界最後一天,所有父母都求我保護孩子。」
「我答應了。」
這不是謊言。
零岸母界崩潰時,無數父母親手把嬰兒送進海中。母海是第一座逃生母艙,也是唯一把全部孩子帶到今日的存在。
祂完成了承諾。
完成得太久。
久到保護本身已經成為牢籠。
「那些父母讓你保護嬰兒。」
陳行舟問道。
「有沒有讓你囚禁祂們長大後的自我?」
「祂們不會長大。」
「身體不會。」
陳行舟指向那名流淚孩子。
「夢裡的人已經會問。」
母海驟然掀起巨浪。
琉璃長舟被一擊拍進工坊牆壁。
高階柱神佛軀當場裂開半邊。
「不要喚醒祂們。」
溫柔聲音變成覆蓋萬界的怒吼。
「外面只有死亡!」
藍黑海水隨怒意化成億萬條臍帶。
它們沒有纏陳行舟。
而是扎向琉璃長舟上的亡魂。
每一名死者都看見一個從未死亡的自己,正生活在母海準備好的夢中。
那尊曾放下長槍的古神,也看見全部軍隊完好站在城牆上。
「你們已經死過一次。」
母海輕聲勸道。
「為什麼還要承擔下一步?」
古神握住臍帶。
祂是真的想回去。
上次面對無生神時,祂選擇離開佛國,最後在灰路中反悔。如今同樣的安寧再次出現,只是母海沒有要祂化成皮。
「佛。」
古神回頭。
「進去以後,我還是我嗎?」
陳行舟沒有詆毀母海。
「現在是。」
「以後呢?」
「不知道。」
古神笑得有些苦。
「你還是這句話。」
祂沒有鬆開臍帶。
卻也沒有立刻進入夢境。
「我先站在門口。」
「可以。」
母海答應。
這一次,她沒有強行把祂拖進去。
陳行舟也沒有斬斷臍帶。
真正的衝突在於,那些已經想醒的孩子,母海仍不肯放。
陳行舟從碎牆中站起。
祂沒有用佛光強行叫醒所有嬰兒。
「貧僧只問一個。」
琉璃佛掌伸向流淚孩子。
母海所有潮水集中攔截。
林川一步踏在海面。
黑紅佛足落下,整片母海從中央斷開。
沒有傷及任何嬰兒。
彼岸神法只讓母海不能替那個已經形成自我的夢境回答。
「要醒嗎?」
陳行舟問道。
孩子沒有立刻回應。
祂夢見過外界荒涼,也夢見過母海為保護祂們承受的每一次岸潮。離開不是只有自由,還意味著以後必須自己疼。
「醒了。」
祂在夢裡問道。
「母親會死嗎?」
「貧僧不知道。」
「我會死嗎?」
「不知道。」
孩子哭得更厲害。
母海輕聲哄道:
「睡吧。」
「只要睡著,就什麼都不用怕。」
孩子幾乎重新沉下去。
九燼也在海水深處聽見這句話。
她曾經真的被母海抱過。
九號第一次焚掉她時,是母海偷偷收集灰燼,讓她沒有徹底消失。若沒有這片海,九燼甚至沒有今日開口拒絕的機會。
「母親。」
九燼睜開眼。
母海潮水輕輕顫動。
她從未允許殘片這樣稱呼自己。
心裡卻一直把所有成品都當成從工坊里出生的孩子。
「我想出去。」
九燼說道。
「不。」
母海第一次直接拒絕。
「九號會燒了你。」
「那是我的危險。」
「你不懂。」
「我就是被她燒出來的。」
九燼聲音在發抖。
安寧真的很誘人。
她只要閉上眼,便能永遠留在母海,不再逃、不再恨,也不必面對自己可能仍只是九號一段缺陷的事實。
「可我想自己疼。」
黑灰火焰重新亮起。
它沒有焚燒海水。
只照出九燼與母海之間仍然存在的依戀。
白靈十指落在線上。
「切斷嗎?」
「不全切。」
九燼咬住嘴唇。
「只切她替我決定留下的那一段。」
白靈手指一分。
強制歸屬斷開。
九燼仍記得母海救過自己,也仍可以以後回來。
她卻不再是海里必須沉睡的孩子。
黑灰身影破水而出。
那名流淚嬰兒也在同一刻睜眼。
祂沒有立刻離開母海。
只是第一次要求,下一場夢由自己選擇。
更多嬰兒開始翻身。
也有絕大多數繼續睡眠。
林川沒有掀翻整片海。
願意留下的仍受母海保護。
試圖醒來的,則沿琉璃長舟獲得一條暫時道路。
母海失去一部分孩子。
海嘯般的悲痛幾乎壓垮整個工坊。
她可以繼續攻擊。
林川黑紅佛掌已經按在海心。
再強行收人,母海會死。
「我恨你。」
母海對陳行舟說道。
「貧僧知道。」
陳行舟沒有要求理解。
「你讓祂們面對痛苦。」
「是。」
「若祂們死了。」
陳行舟心裡同樣沉重。
祂沒有把可能的死亡推給選擇二字。
「貧僧能救便救。」
「救不了,會記下。」
母海捲起仍願沉睡的孩子,退回第二座成品門。
她沒有倒向林川。
也沒有再抓九燼。
臨關門前,海中傳來一句很輕的話。
「外面冷時。」
「你可以回來。」
九燼站在門外,沒有答應。
也沒有說永遠不回。
第三聲母鍾就在此刻響起。
第九座成品門自行打開。
一名全身燃著純白火焰的女子走出。
她與九燼擁有同一張臉。
胸口編號完整無缺。
「殘片。」
成品九號抬起手。
「你該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