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品九號名為歸燼。
她沒有像鑄刑者一樣披甲。
也沒有母海的浩瀚神軀。
白裙赤足，外表甚至比九燼更加接近凡人。
只有雙眼裡沒有任何倒影。
所有看見她的人，都會本能忘記自己剛才猶豫過什麼。
歸燼誕生的世界沒有道路。
每一個選擇都會化成真實分支，文明因此在一日內裂成億萬種互相戰爭的結果。
有人選擇救左城。
右城便誕生一支復仇軍。
有人遲疑一息，遲疑本身又會成為一條毀滅世界線。
歸燼最初只是負責焚掉無用分支的女孩。
她每燒一次，都能讓剩餘文明多活一天。
第一年，她會為被燒掉的人立碑。
第一百年，她不再讀名字。
第一萬年，連「要不要燒」這份猶豫也被她從自己體內割出。
九燼就是那團沒有燒淨的灰。
「你以為我喜歡完整？」
歸燼看著自己的殘片。
「我每留下一個猶豫，世界便多死一層。」
「我燒掉你。」
「不是因為恨。」
九燼聽見這段過去，手心微微發冷。
事實比她想的更殘酷。
歸燼確實用焚燒拯救過文明。
也正因成功過太多次，她再也無法相信一份沒有被消滅的遲疑可能有價值。
「你的世界還活著嗎？」
九燼問道。
「活著。」
「祂們還會自己選嗎？」
歸燼眼神冷下去。
「只有不會製造分支的選擇。」
那個文明活著。
卻已經把所有真正可能走錯的路，都提前燒成了灰。
「我不是你的殘片。」
九燼先開口。
歸燼看著她。
「你有我全部失敗記憶。」
「使用我的火。」
「因我的切割才誕生。」
「不是殘片，是什麼？」
「九燼。」
「那是你臨時取的名字。」
「名字哪個不是臨時取的？」
九燼掌心黑灰火焰升起。
她嘴上強硬，心裡卻被歸燼每一句話刺中。
如果沒有成品九號，自己確實不會存在。就連反抗，也是九號曾經產生、又不要的一份念頭。
「回來。」
歸燼再次伸手。
「你不必繼續證明自己。」
「我們合一以後，仍然記得這一切。」
「誰來決定怎麼記？」
「共同神格。」
「共同神格聽誰的？」
歸燼沒有回答。
她一路把所有可能反對的自我燒掉，最後剩下的共同，當然只會得出歸位結論。
九燼笑了一下。
「還是你。」
黑灰火焰驟然撲向純白神火。
兩種火來自同一根源。
強弱卻天差地別。
歸燼已是初臨彼岸，九燼甚至沒有穩定神格。白火只向前一卷，便把黑灰壓回她體內。
九燼半張人臉開始脫落。
她沒有向林川求救。
這場爭奪若始終由更強存在替她擋住，她即便活下來，也會一直懷疑自己只是依附另一個主人。
「白靈！」
九燼在火中喊道。
「我在。」
白靈已經看見兩者之間億萬條關係。
「全斷？」
「把她擁有我的那條斷掉！」
「力量也會斷。」
「斷！」
白靈十指驟合。
九燼體內黑灰火焰當場熄滅九成。
她從歸燼那裡繼承的神力、記憶本能與逃生方式同時消失。身體跌落，變成一個連飛行都做不到的殘缺凡人。
歸燼白火卻也出現一個空洞。
她第一次無法感知九燼在想什麼。
「你把自己廢了。」
「剩下的才是我的。」
九燼從地上爬起。
手裡沒有火。
她撿起周凱戰鬥時崩落的一截刀片，撲向歸燼。
動作很慢。
沒有任何神術。
歸燼只需一個念頭便能燒死她。
純白火焰卻在刀片前停頓了一息。
這段動作不來自九號記憶。
也不來自產品力量。
歸燼無法再把它解釋成自己的一部分。
刀片划過白裙。
只割開一道極淺裂口。
九燼卻笑了。
「你沒猜到。」
歸燼眼中第一次出現怒意。
彼岸白火鋪開。
「這不能證明你能活！」
「我沒說能。」
九燼再次撲上。
「我只證明這一刀是我砍的！」
白火落下前，林川佛掌橫在兩人之間。
不是替九燼打完這場戰鬥。
歸燼動用的已經不是自身力量。
第九座成品門正把零岸權限灌入神火，試圖以產品所有權重新接回被白靈斬斷的關係。
「她斷了。」
林川擋住白火。
「你還能殺。」
「不能收。」
歸燼冷冷看著祂。
「十號沒有資格干預九號內部結構。」
「現在是兩個自我。」
「她來自我。」
「那又如何？」
林川佛掌向前。
純白彼岸火被壓得一寸寸退回門內。
「被你舍掉的東西。」
「生出自己的今日。」
「便不是你想拿就拿的舊物。」
歸燼調用產品契約。
白靈剛斬斷的關係竟重新出現。
製造者早已規定，九號所有割捨物永遠屬於九號。
九燼胸口編號再次亮起。
闕零從控制台後說道：
「沒有殘片持續歸位，九號釘會失去穩定。」
「這是封印條件。」
「所以她必須被燒？」
白靈眼神發冷。
「是。」
「你來替她疼嗎？」
「我承擔零號甦醒後的全部責任。」
「你承擔不了她這一份。」
白靈十指已經被產品契約割得見骨。
仍沒有鬆開。
她不是在證明所有關係都能斬。
只是九燼已經明確拒絕，外部契約仍強行宣布連接有效。
這正是她道路最不能容忍的東西。
林川的彼岸法同時壓下。
一條法不能替九燼選獨立。
卻能讓她已經作出的拒絕，不被製造者直接改寫。
產品契約斷裂。
九燼胸口「九」字徹底脫落。
歸燼神火驟然不穩。
她可以繼續留下九號釘。
以後每一次新生遲疑，都不能再丟給殘片承擔。
「你毀了我。」
歸燼看著九燼。
「你只是以後需要自己疼。」
九燼握著刀片，手一直在抖。
「和我一樣。」
歸燼沒有歸順林川。
她退回第九座門前，仍選擇為零岸守釘。
「十二聲鍾後。」
「你會看見自己的選擇害死多少人。」
「那時再算我的帳。」
九燼沒有迴避。
第四聲母鐘響起。
一面覆蓋所有成品門的鏡子降下。
鏡中孩童有億萬雙眼睛。
每一隻眼，都已經看見九燼選擇的結局。
「她說得沒錯。」
成品四號，鏡童，輕聲說道。
「你們的新封法。」
「九千九百九十九種未來里。」
「沒有一種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