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童赤腳坐在鏡面中央。
祂看起來只有七八歲。
每一隻眼裡卻埋著一座已經結束的未來。
有的未來中，林川主動歸位，零號重新沉睡，十面真實卻從此失去「外法不得代定」。
有的未來里，眾生分層結錨。
第一層撐過一息。
第二層在第七息出現撤回潮。
最長的一條，也只走到第十一聲母鍾。
零號仍然睜眼。
「這不是推演。」
鏡童說道。
「我走過每一種。」
祂沒有誇大能力。
鏡中那些世界都有真實死亡的重量。鏡童每看見一條可能，便會把自己分出去親歷，失敗後再把結果帶回現在。
億萬雙眼睛裡，沒有一隻還會流淚。
「你活了多少次？」
夏軒轅問道。
「記不清。」
「每次都按最可能成功的路走？」
「是。」
「那你沒看過有人不按可能走。」
鏡童看向祂。
「偶然不能抵達彼岸。」
「道路也不是概率。」
夏軒轅踏上鏡面。
第十一途在億萬未來中同時展開。
鏡童所有眼睛立刻轉動。
祂看見夏軒轅向左、向右、停步、後退，甚至自斷神魂製造新路。
每一種變化都有失敗結局。
「你會死。」
「可能。」
「你的劍會在第七步斷。」
「已經斷過。」
「林川會在第九聲鍾前失去自我真錨。」
「告訴他。」
「知道仍走？」
「知道結局。」
夏軒轅握住斷劍。
「和接受結局。」
「不是一回事。」
祂向前走了一步。
鏡童立刻把這一條未來投到腳下。
夏軒轅看見自己第七步被鏡光斬首。
第二步，仍向前。
第三步，完全符合那段未來。
鏡童沒有放鬆。
祂經歷過太多試圖靠臨時變化騙過未來的人。
第六步時，斷劍已經抬起。
按照鏡中結果，下一步劍斷、人死。
夏軒轅卻把劍交給鏡童。
「你做什麼？」
「第七步。」
夏軒轅空手踏出。
鏡中劍光仍然落下。
它要斬的是持劍者。
如今劍在鏡童手裡。
億萬雙眼睛第一次同時看見自己被未來斬首。
鏡童本能松劍。
夏軒轅左手接回。
同一柄劍在一步內換過兩位主人，出劍理由也從「破未來」變成鏡童自己的恐懼。
原有結局找不到歸屬。
鏡面裂開第一道縫。
「這種偶然只能用一次。」
鏡童臉色發白。
「下一次我會看見。」
「那便下一次再換。」
夏軒轅沒有宣稱命運從此無效。
鏡童經歷的失敗都是真的。
祂只證明，看見的那一刻，旁觀者也會成為未來的一部分。鏡童每一次提前告知，都可能讓原結果失去成立條件。
陸羽文明矩陣在鏡面外完成對九千九百九十九種未來的對照。
「有一項共同前提。」
祂說道。
鏡童所有眼睛看向祂。
「每一種分層封法，都只通知了直接參與者。」
「候選世界不知道零號存在。」
「祂們不需要知道。」
鏡童下意識重複闕零的判斷。
「封釘承擔即可。」
「林川的新法不是讓十根釘子分擔。」
陸羽把十面真實抵擋第三岸潮的結構投進鏡中。
「是讓每一層只承擔自己同意的部分。」
「候選世界若不知道風險，便無法形成最外層錨。」
鏡童一隻眼驟然閉合。
那隻眼裡的未來，正是第十一聲鍾前崩潰的最長結果。
當時一個候選世界忽然察覺管道，在毫無準備的恐懼中強行斷開，零號才沿缺口睜眼。
「公開會讓更多世界提前斷管。」
鏡童急聲道。
「也會讓留下者知道自己在守什麼。」
「祂們會爭執。」
「會。」
「會背叛。」
「會。」
陸羽沒有否認任何風險。
「可你看過的所有未來，都把祂們當不知情的外殼。」
「那不是新法失敗。」
「是你從未讓它完整開始。」
鏡童億萬雙眼睛劇烈轉動。
祂想立刻補看這條未來。
闕零的最高權限卻從鏡後落下，禁止任何成品模擬「全量公開」。
孩童第一次看清，自己所謂看盡全部，也一直有一扇被製造者鎖住的門。
「你為何把失敗告訴我們？」
問者忽然開口。
鏡童所有眼睛停住。
「勸你們歸位。」
「若未來絕對不變，勸有何用？」
又一個矛盾落進鏡面。
鏡童不是沒有想過。
只是祂不敢承認。無數次失敗已經成為祂唯一能夠抓住的確定，一旦未來會因觀看改變，祂承受過的所有死亡便不能再被解釋成必要證據。
「我看見的都發生過。」
孩童聲音發顫。
「發生過。」
林川走上鏡面。
「不是必須再發生。」
億萬眼睛同時看向祂。
其中九千九百九十九條新封法全部失敗。
只有一隻最靠後的眼睛始終閉著。
「那裡面是什麼？」
林川問道。
「不知道。」
鏡童下意識回答。
「為何不看？」
「打開以後，我可能回不來。」
林川笑意很冷。
「你說沒有一種成功。」
「原來最後一條。」
「你沒敢走。」
鏡童伸手護住閉眼。
「那不是未來。」
「那是零號內部。」
「進去者會被所有相同結果磨掉名字。」
「正好。」
林川佛指扣住那隻眼皮。
「本座要找的。」
「就是祂怎麼醒。」
鏡童可以反抗。
闕零也在控制台後命令祂守住最後一眼。
孩童卻遲遲沒有調用鏡面力量。
祂看過億萬次別人替自己走進死亡。
第一次，有人知道最後一眼沒有答案，仍準備親自進去。
「你死了怎麼辦？」
鏡童問道。
「本座自己負責。」
「世界呢？」
「祂們知道真相後，自己選。」
闕零冷聲道：
「我不允許公開。」
林川看向她。
「那便先把你的允許打碎。」
黑紅佛指驟然發力。
閉合鏡眼被強行睜開。
沒有未來畫面。
只有一顆埋在零號最深處的黑色心臟。
心臟周圍纏著十條臍帶。
九條連接成品。
第十條越過時空，早已扎進林川最初獲得至聖魔方的那一天。
第五聲母鐘響起。
黑色心臟跟著跳動。
咚！
三億七千萬候選世界裡，所有曾被原胚記錄過的生靈，同時說出一句完全相同的話。
「十號。」
「讓我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