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從鏡眼中走出時，黑色工坊已經傾斜。
零號在翻身。
無數煙囪倒向同一個方向，齒輪長廊像神經一樣從牆裡抽出。廢品河衝破堤壩，被割捨的情緒與記憶漫過總圖庫。
闕零仍坐在控制台前。
只剩三根手指的雙手全是血。
「第十連接斷了。」
她看著林川。
「你自由了。」
「然後所有人一起死。」
沒有諷刺。
只是一個她已經推演過無數次的結果。
林川胸口也在流血。
黑色臍帶拔除後，過去由原始爐核承擔的進化結構全面崩塌。六面神爐只剩五印與透明潮火勉強相連，任何一面都可能隨時脫落。
境界沒有跌。
祂卻失去最穩定的彼岸神兵。
「本座從沒說，只拆不管。」
林川把那扇臍帶小門釘在總圖庫中央。
「公開所有記錄。」
「不能。」
闕零重新按住最高權限。
「七聲鍾已過。」
「公開引發的斷管潮，會讓零號立刻睜眼。」
「你還能瞞幾聲？」
「四聲。」
「然後呢？」
闕零沒有回答。
如果到第十二聲仍無法歸位，零號同樣會醒。
她只是希望在最後四聲里，把林川重新鍛成封釘。
「你沒有退路。」
林川說道。
「所以也不准別人找。」
佛掌拍向控制台。
七根斷指權限從工坊各處復甦。
它們拼成巨手，擋在闕零面前。
這隻手曾讓所有彼岸法失聲。
如今林川已經拔掉產品臍帶。
製造者權限落下，只能鎖住六面神爐，不能再沿圖紙鎖住祂本身。
黑紅邪佛沒有調用爐印。
一拳正面砸在七指掌心。
第一根手指斷裂。
對應的篩選權限化成億萬黑線，試圖尋找新主人。
林川沒有吞。
祂把權限沿總圖管道送回候選世界，讓每一座世界管理自己的篩選入口。
第二拳落下。
進化權限歸還所有仍活著的原胚持有者。
願意繼續進化的保留。
想停止的關閉。
第三拳、第四拳接連砸下。
七指巨手不斷崩裂。
闕零嘴角開始滲血。
每一根手指都與她凡人神經相連。林川打碎權限，也在打碎她維持無數紀元的身體。
「殺了我。」
闕零沒有求停。
「工坊會徹底失控。」
「本座沒說殺你。」
林川第五拳停在她眉前三寸。
「你欠的帳。」
「死一次不夠。」
佛掌轉向，拍碎控制台上「總設計者唯一決策」一欄。
闕零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
她撲向碎裂按鍵。
一個凡人身體，當然擋不住彼岸神。
林川沒有傷她。
只讓她看著最高權限分成三億七千萬份。
「陸羽。」
文明矩陣接通總圖庫。
「全量公開會壓垮低階文明。」
陸羽沒有因為林川命令便直接執行。
「我建議分層傳遞。」
「先給每個世界最小必要事實：零號存在、管道作用、留下與退出的當前代價。」
「細節由祂們主動申請。」
「做。」
「保留拒收權。」
「可以。」
三百七十二扇雙方同意的跨線門先打開。
炎龍帝國兩條世界線將信息拆成無數能夠理解的版本，再沿自願建立的臨時橋送入候選世界。
有人立刻斷管。
零號眼皮抬高。
也有人看見外部風險後，選擇暫時保留原胚保護，卻要求把控制權拿回本地。
還有世界相信闕零舊法，願意繼續由成品封釘承擔。
答案混亂。
新封印卻在混亂里第一次出現。
不是十根巨釘。
每一座世界先守自己的管道，再與願意共同的鄰近世界形成一層錨。退出者必須先關閉通往他界的連接，不能把缺口留給別人。
一座低階修行界無法獨自控制原胚。
祂們向相鄰的高階神域請求幫助。
高階神域開出的條件，是未來千年三成靈礦。
低階界內部立刻有人痛罵趁火打劫。
也有人認為，總比被零號同化好。
林川沒有替祂們把交易判成無效。
黑紅債碑只公開兩界力量差距、維護實際成本與違約後果，讓低階界知道三成靈礦遠高於正常價格。
談判最終降到一成。
仍不公平。
低階界選擇接受。
另一座世界拒絕任何外援。
祂們嘗試自行封管，第一次便讓原胚爆炸，數十萬生靈死亡。
第二次，倖存者仍決定自己來。
闕零看著傷亡不斷上升，手指幾次抬起。
她可以瞬間接管。
最終沒有按下。
只把一份過去處理同類爆炸的圖紙送到管道口。
「是否讀取。」
她第一次在自己的建議前，加上詢問。
那座世界沉默很久，選擇接收圖紙，卻拒絕開放控制。
第三次封管成功。
沒有人因此高呼闕零變成好人。
她過去強制投放造成的帳仍在。
這一次幫助，也確實救下後來者。
黑紅債碑把兩件事分開記錄。
闕零看見自己的名字第一次不只出現在罪責或功績一側。
她沒有輕鬆。
只是忽然想起，母界議廳那天若能再多一份事實、少一道替代，也許「繼續」與「停止」之間並非只有兩個按鈕。
可現在沒有時間悼念可能。
母海從第二座門後升起。
她仍願承擔舊封釘。
醒來的孩子卻不再全部算進她的神軀。
歸燼也留在第九位。
九燼站在封印外，保留一條雙方都不能強接的灰線。
長晝君九輪太陽作出不同選擇。
四輪繼續歸位。
兩輪加入分層錨。
第九輪徹底離開。
其餘兩輪仍未決定。
鏡童沒有成為釘子。
祂把所有已知失敗未來公開，供每一個參與者自己看，而非用失敗替祂們宣布不能嘗試。
第一層新錨成形。
零號翻身速度慢了一瞬。
闕零盯著控制台上的數字。
「覆蓋率只有一成八。」
「擋不住第八聲鍾。」
第八聲母鍾已經落下。
新舊兩種封法在鐘聲里同時震動。
沒有一方還能獨自承擔接下來的結果。
咚！
零號眼皮上的九根舊釘同時鬆動。
一隻比萬界背面更龐大的眼睛，終於睜開一線。
它沒有先看林川。
目光落向三億七千萬個正在爭執的世界。
所有不同聲音，同時開始變成同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