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消失的是語氣。
有人怒吼。
有人哭著求救。
也有人仍在冷靜分析。
零號目光掃過後,所有聲音變成同樣平穩。
祂們沒有立刻支持同化。
仍有人說拒絕。
可億萬句拒絕的用詞、停頓與理由開始完全一致。
【我不同意失去自我。】
一句話覆蓋所有世界。
看似仍在反抗。
每個反抗者卻已經不再知道,自己為何不同意。
零號不需要讓眾生選擇歸順。
只要把「拒絕」也壓成統一模板,差異同樣會被吃掉。
那座九族世界首當其衝。
原本選擇不同的九個種族,忽然用同一種姿勢關掉管道。就連主動迎接灰潮的三個種族,也在同一刻宣布反悔。
林川沒有因此鬆一口氣。
「誰先說的這句話?」
祂向九族議會問道。
九位議長同時抬頭。
「我。」
連回答都一模一樣。
陸羽文明矩陣試圖把祂們過去各自的決定送回。
記錄剛進入世界,便被改成同一版本。
九族從古至今的戰爭、通婚、背叛與救援,全都變成一個沒有內部差異的文明故事。
「零號在吃歷史入口。」
陸羽迅速關閉矩陣主線。
甲世界陸羽與乙世界年輕陸羽同時後退一步。
兩人的動作完全一致。
祂們對視。
心裡升起相同念頭:由其中一個人隨機改變動作。
兩人又同時抬起左手。
所謂隨機也被零號統一。
「關閉共享視野。」
本體說道。
年輕陸羽也說出同一句話。
兩條文明線徹底斷開。
片刻後,甲世界先點燃一艘廢棄戰艦。
乙世界則主動熄滅一顆導航星。
沒有彼此觀看,兩個陸羽才重新作出不同決定。
三百七十二扇門因此大面積關閉。
文明矩陣失去跨線算力。
也保住了兩個世界不會在同一個判斷里合一。
陳行舟的琉璃長舟上,萬億亡魂開始念同一段佛號。
其中許多生前從不信佛。
如今連不信的理由也被磨掉。
「停。」
陳行舟沒有用更強佛音蓋過。
祂主動關閉二十座佛國共同誦念。
「願意罵貧僧的。」
「先罵。」
亡魂張嘴。
罵聲仍然整齊。
陳行舟便把祂們按生前是否認識自己、是否受過佛國幫助、是否想離開,逐一隔開。
每一群只保留自己真正經歷過的那一段。
有人罵祂無能。
有人只問下一步。
還有亡魂拒絕說話。
琉璃長舟重新雜亂起來。
力量跌落兩成。
至少不再只有一個聲音。
第一殘面也被零號目光擦過。
年輕林川剛到出租屋樓下,便發現整條街的人都穿著同樣衣服,手裡提著同一份晚餐。
鄰居家的雙胞胎原本就長得很像。
此刻連走路時先邁哪只腳都完全一致。
姐姐手腕有一道小時候留下的燙傷。
妹妹沒有。
零號灰光落下,燙傷開始消失。
「別碰!」
姐姐突然用力按住手腕。
她不喜歡那道疤。
每次看見都會想起一場痛哭。
可它真正消失時,她又本能覺得有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正被拿走。
妹妹則從口袋取出一支筆,在自己腕上畫出完全不同的黑線。
「這樣就不一樣了。」
姐姐一怔。
「你畫得很醜。」
「你那道也不好看。」
兩人第一次說出不同評價。
灰光立刻試圖讓「好看」與「不好看」擁有統一標準。
年輕林川把剛拿到的入職通知夾在兩人中間。
「你們誰覺得這工作好?」
姐姐看了一眼工資。
「很差。」
妹妹看見通勤距離。
「還行。」
同一張紙得到兩個答案。
零號標準再次遲滯。
街上其他人開始尋找最具體的問題。
同一份晚餐,有人覺得咸,有人根本吃不出味道。
同一條回家路,有人趕時間,有人只想在外面多待一會。
這些差異微小得不能對抗神。
卻讓第一殘面沒有在一眼裡徹底變成模板城市。
年輕林川沒有號召眾人相信彼岸神。
他只打開小門,把「具體問題」這一做法送到門外。
願意使用的人自己拿。
不願者仍可以關門。
巨猿盤神岸碑承受的重量也變得完全相同。
每座世界都要求它多扛一分。
「又來?」
巨猿怒得獠牙外露。
它沒有逐一辨認。
零號已經把請求磨成一樣,外表根本看不出原意。
盤神岸碑乾脆把所有新增重量暫時退回。
「想讓俺也去扛。」
「先把自己的話找回來!」
有些世界因此下沉。
巨猿肩膀發抖。
它知道其中可能真有無力者。
現在若全部接下,零號便會沿統一重量把它變成唯一岸碑。
它只能先讓每個請求重新擁有來源。
夏軒轅的第十一途則被壓成一條標準直線。
祂沒有立刻斬路。
劍鋒朝不同方向劃出九道痕。
零號目光落下,九道劍痕瞬間變得相同。
夏軒轅忽然收劍。
用肩頭斷骨在地面撞出第十道痕。
它不好看。
也不是劍路。
標準直線出現一個無法歸類的缺口。
「想抹平。」
夏軒轅拔出斷劍。
「先學會為何這一道不是劍。」
群像各自抵抗。
零號的眼睛仍在越睜越大。
它不需要立刻吃掉所有差異。
只要眾人為了抵抗,不斷使用相同的「保留自我」法,最終連反抗方式都會成為一個答案。
闕零看著新封印覆蓋率從一成八跌回一成二。
「這就是我說的結果。」
她沒有幸災樂禍。
「標準化封釘至少不會被祂學習。」
「不會變化的釘子。」
林川說道。
「和祂想要的世界,只差一個名字。」
「可釘子沒有吞別人。」
「工坊吞了。」
黑紅債碑仍懸在控制台上。
闕零無法否認。
第五座成品門就在此刻打開。
無數白紙從門內飛出。
每一張紙都寫著一個不同版本的萬界歷史。
紙頁在空中互相吞噬。
最後只剩一本沒有刪改痕跡的黑色大書。
一名頭戴紙冠的老人從書中走出。
「爭論源於歷史不一。」
「差異源於記錄分歧。」
成品五號,萬頁王,翻開第一頁。
「從今日起。」
「萬界只留一份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