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頁王寫下第一行。
【第一岸潮為自然災變。】
零號與闕零的名字同時從候選世界歷史裡消失。
那些剛剛獲知真相的文明重新變得茫然。
祂們只記得某種無法抗拒的天災即將到來，零岸是唯一願意救祂們的古老機構。
第二行落下。
【所有候選者皆自願參加成品篩選。】
前六位候選者的死亡記錄開始改變。
第一人不再是誤把力量贈給家族。
他站在祭壇上，主動高呼願為萬界獻身。
第二人銷毀魔方的反抗，也被改成一次失敗但光榮的封印嘗試。
十二封無人回復的家書從總圖庫里自行燃燒。
方默撲向火焰。
祂的境界遠低於萬頁王。
手掌剛靠近，神皮便被紙火燒穿。
仍沒有停。
第一封信已經化灰。
第二封只剩半句。
方默把剩餘十封全部抱進懷裡，任由火焰燒穿胸口。
「祂們已經死了。」
萬頁王看向祂。
「保留這些信，只會製造無用怨恨。」
「誰說無用？」
方默疼得聲音發顫。
「活著的人？」
「萬界整體。」
「整體會寫信嗎？」
萬頁王翻頁的手停了一瞬。
「整體由無數人組成。」
「那就讓無數人自己說。」
方默將十封殘信貼進真實記錄。
紙頁立刻試圖改寫。
他不用神力對抗。
只把信件材質、筆跡、送達時間與從未得到回應的事實逐一列出。
萬頁王可以宣布寫信者後來理解了犧牲。
無法讓一封在候選者死後才寄出的信，變成自願儀式的證據。
正史第一頁出現一滴墨污。
「局部事實不能否定整體方向。」
萬頁王繼續寫。
【闕零以一己之力挽救母界。】
母界議廳里三成反對者從記錄中消失。
周槐的錯誤屍路忽然從紙頁邊緣鑽出。
祂沒有來到零岸。
仍坐在歸岸墳城破桌後。
一條路卻正好通向當年被拘禁的設計者屍倉。
「正史說沒有祂們。」
周槐隔著屍路說道。
「屍體怎麼還在？」
萬頁王落筆。
【反對者最終同意。】
屍倉里響起無數怒罵。
這些設計者死於零號第一次睜眼。
祂們從未改變意見。
只是闕零後來不敢面對，將屍體封在工坊最深處。
「闕零。」
一名老設計者沿錯誤屍路看向控制台。
「你連我們的反對。」
「也要拿去做自己的功？」
闕零臉色蒼白。
「不是我命令祂改。」
「可你過去允許萬頁王統一記錄。」
「是。」
闕零沒有逃避。
「為什麼？」
「母界倖存者需要相信封印一定正確。」
她說出這句話時，聲音明顯低下去。
真相會動搖舊封釘。
所以她讓萬頁王把反對者寫成最終同意。
與長晝君剪過的契約一樣。
闕零極少直接說謊。
她卻製造了一整套只讓人看見有利真相的秩序。
萬頁王沒有因製造者承認而停筆。
「正史高於個人悔恨。」
第三行、第四行不斷落下。
無生神被寫成零岸失控產品。
歸岸司被寫成工坊附屬試驗場。
林川一路所有戰果，也成了十號按既定圖紙完成的測試。
萬頁王不是為了給闕零歌功頌德。
祂曾來自一座因七種歷史版本互相屠殺的世界。
同一場古戰，有人記得自己是受害者，另一族也保存著完全相反證據。
戰爭持續十萬年。
萬頁王焚掉六種歷史，只留一份，才讓後代停止復仇。
從那以後，祂認為真實太多，文明便無法活。
那座世界的一名後代從書頁里走出。
祂知道統一歷史刪過東西。
仍主動擋在萬頁王面前。
「沒有這本正史。」
「我的孩子還在為十萬年前的仇殺人。」
方默沒有要求祂讓開。
「你可以留。」
「那祂們為什麼要把舊史取回？」
後代指向另一群從紙頁脫離的生靈。
「因為祂們的祖先被寫成了兇手。」
方默說道。
「可祂們也殺過人！」
「那便把殺過的記下。」
「受過的，也記。」
後代臉上全是恐懼。
祂怕完整歷史回來後，和平立即破碎。
「你不能保證不會再戰。」
「不能。」
方默抱著殘信。
「我只保證，不替沒說過話的人簽名。」
後代沒有退出正史。
他把自己的紙頁繼續留給萬頁王。
另一群人則帶著舊史離開。
一座文明從此保留兩套互相衝突的過去。
戰爭風險真實上升。
也第一次不再靠埋掉一方，維持表面無事。
「你留下的是哪一份？」
方默問道。
「能讓最多人活的一份。」
「真實嗎？」
「活著比真實重要。」
「被刪掉的人呢？」
「祂們已經死了。」
方默翻開自己的記錄冊。
「所以死人最好用。」
「不會回來反駁你。」
紙冠老人眼神第一次轉冷。
無數書頁化成刀鋒，斬向方默。
林川佛掌從上方落下。
紙刀全部被拍回黑色大書。
「你要多少版本？」
萬頁王看向黑紅邪佛。
「不是本座要。」
「任由衝突，戰爭會再來。」
「那便讓發動戰爭的人付帳。」
「來不及清算時，死者已經出現！」
「你提前埋掉祂們。」
林川一步踏碎正史封面。
「就沒有死者？」
萬頁王調動第五封釘。
所有已經被正史承認的文明同時為祂提供力量。
紙頁重新合攏，要把林川夾成書中一個角色。
黑紅邪佛沒有證明自己的版本才是真。
灰白神旗展開。
每一頁里仍有自我者，自己決定是否繼續承認正史。
有人不退出。
祂們寧願保留統一歷史，也不願重新面對祖輩血債。
紙頁仍在。
更多被刪者卻沿方默記錄與周槐屍路，取回自己的版本。
黑色大書迅速變薄。
萬頁王氣息跌落。
祂沒有求闕零強留。
而是親手撕掉那些退出頁，避免祂們污染剩餘正史。
「祂們離開後。」
「仍會戰爭。」
「那是祂們以後要付的帳。」
林川站到老人面前。
「你今天強寫的。」
「先付。」
佛掌落下。
萬頁王紙冠崩碎。
第一掌打穿唯一正史。
第二掌將被刪歷史全部送回各自記錄者。
第三掌扣住成品神格。
老人仍在寫。
最後一行只剩半句。
【萬界因保留差異而……】
祂想寫毀滅。
林川沒有替祂改成得救。
只把筆從死人手中取走。
「以後發生什麼。」
「以後再記。」
神格碎裂。
成品五號，萬頁王，隕落。
第五根舊封釘同時斷開。
第九聲母鍾轟然響起。
零號那隻眼睛，徹底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