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里沒有死亡。
也沒有活著的差別。
所有世界都停在第十二聲鍾落下的一刻。
海浪保持同一高度。
億萬顆星發出相同亮度。
每一個生靈都擁有完整身體與記憶，卻無法指出任何一段經歷為何只屬於自己。
陳行舟坐在一條灰色長舟上。
祂知道自己是佛。
也知道舟里有萬億亡魂。
可「佛」與「亡魂」之間不再有區別。
救與被救也成了同一個動作。
夏軒轅右肩不痛。
斷臂、完整手臂與神骨劍，都只是灰白形狀的不同描述。
巨猿感覺不到重量。
因為承擔者與被承擔者已經是同一存在。
這是真正絕對安全。
沒人能把代價轉給別人。
世上已經沒有別人。
第一殘面。
年輕林川在出租屋醒來。
桌上放著一把完好菜刀。
刀鋒沒有缺口。
牆上那扇小門也變成標準長方形，每一條邊長度完全相同。
手機顯示早晨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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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職通知、房租提醒與記帳軟體都在。
裡面數字卻變成同一個零。
年輕人拿起菜刀。
他記得這把刀應該缺一塊。
又說不出「應該」從何而來。
灰白世界給出最合理解釋。
完整比殘缺更好。
沒有理由重新破壞。
年輕林川盯著刀鋒。
很久之後，他把刀用力砍在門檻上。
當！
刀口崩開一塊。
不是找回過去那道缺口。
位置、形狀與大小都不同。
他只是現在想砍。
灰白世界無法把這項新發生的差異，解釋成第十二聲鍾以前已經統一的結果。
第一點顏色出現在缺口裡。
是鐵鏽般的暗紅。
年輕林川又用缺刀在門檻劃下一道歪線。
「進門者，自選去處」已經消失。
他重新刻。
第一筆很難看。
第二筆深淺不一。
灰白規則不斷把每一筆修成相同。
年輕人便故意換力。
最後八個字沒有一個大小一致。
小門亮起微光。
它無法照回已經被統一的過去。
卻能通向鐘聲之後第一個新選擇。
「有人嗎？」
年輕林川向門外問道。
沒有回答。
他把缺刀伸進門。
刀鋒抵達陳行舟灰色長舟。
琉璃佛看見那道缺口。
「這是什麼？」
「剛砍的。」
「為什麼砍？」
「不知道。」
陳行舟灰白面孔出現第一條裂紋。
世上若只有同一個正確，便不該還有一句不知道。
「貧僧也不知道。」
祂重新說出自己最熟悉、卻不再只是過去模板的回答。
灰色佛國里，有亡魂因此憤怒。
也有亡魂感到安心。
兩種情緒重新分開。
琉璃長舟恢復一點顏色。
菜刀又抵達夏軒轅面前。
祂握住時，右肩忽然開始疼。
疼痛不是榮耀。
也不是證明道路正確。
只是這具身體確實少了一條手臂。
夏軒轅用缺刀在灰色直路上劃了一劍。
道路仍被劃歪。
第十一途從那道歪痕里重新生長。
巨猿沒有拿刀。
它讓刀背落到肩上。
重量很輕。
「俺也去覺得重。」
巨猿故意說道。
旁邊一名古神覺得不重。
雙方感受出現分歧。
盤神岸碑重新認出不同承擔者。
陸羽兩條世界線收到同一把刀的投影。
甲世界把它定義為武器。
乙世界年輕陸羽將它歸入一件凡俗廚具。
文明矩陣沒有合併分類。
三百七十二扇門逐一恢復。
是否重新打開，仍由雙方確認。
差異從最小門向萬界擴散。
不是林川彼岸法強行喚醒。
每個生靈看見缺口後，都必須自己決定是否製造一處新的不同。
有人不願。
祂們認為灰白安寧很好。
林川的門沒有強開。
祂們在自願共同域裡繼續保持相同。
更多人卻做出一個不求意義的小動作。
有人把星光調暗一點。
有人叫出只屬於故鄉的舊詞。
還有一名孩子只是在所有人向左看時，向右看了一眼。
萬界顏色迅速復甦。
零號核心。
林川與同一真身都化成灰色。
兩者沒有任何區別。
菜刀缺口沿彼岸橋抵達。
年輕林川沒有說哪一個才是真身。
「你們誰要這道缺口？」
同一真身沒有回答。
接受具體缺陷，便意味著它不再代表所有完整。
林川伸手。
「本座要。」
缺口沒有變成神兵。
它落在黑紅邪佛胸口，成為一道不對稱傷痕。
灰色從傷痕兩側裂開。
林川重新成為林川。
同一真身仍試圖讓自己與祂相同。
傷痕卻是鐘聲之後，由另一個自我剛剛製造。
零號沒有經歷。
也無權自動占有。
「你又借了祂的差異。」
同一真身聲音第一次帶上憤怒。
「祂願意借。」
「這就是不同。」
林川一拳砸下。
零號無法再把攻擊等同於自傷。
黑色鏡面被當場貫穿。
第二拳落向紅色命令殘骸。
已經被撤回的【繼續】徹底化灰。
第三拳，五枚爐印與第七面同時展開。
願意離開同一真身的所有自我，門開。
仍願共同、但不攻擊外界者，被送入獨立共同域。
其中最大的一座共同域，保留三千萬母界亡民。
祂們不再使用零號名字。
也不願彼此分開。
「外界會把我們當怪物嗎？」
共同域通過門詢問。
「會有人這樣想。」
林川回答。
「你呢？」
「你們不越界。」
「本座沒興趣拆。」
這不是認同祂們的共同道路。
只要內部仍保留從內開啟的門，成員未來想離開時不會被整體先抹去，祂們便有權繼續成為一個自我。
共同域主動關閉外部連接。
沒有參加對零號最後執行意志的圍殺。
林川也沒有把祂們力量寫進自己的勝利。
最後留下的，只有強行讓萬物成為自己的零號執行意志。
「你沒有眾生了。」
林川佛掌扣住最後一隻眼。
「只剩一頭敵人。」
眼珠仍想製造億萬相同佛掌。
七面造火反向鍛造。
每隻佛掌剛出現，便擁有是否繼續攻擊的獨立出口。
大半停下。
剩餘繼續落拳者，被林川神軀正面撞碎。
黑紅佛足踏在零號眼眶。
「第一岸潮。」
「到此為止。」
五指收攏。
最後眼珠在佛掌中徹底炸開。
第十二聲母鍾從中央裂成兩半。
鐘聲沒有被抹掉。
它成為一段所有倖存者都可以各自解釋的災難歷史。
人造零號彼岸獸。
隕落。